天亮的时候,我到了丹房。
我知道这是个局。新管事抓谁不好,抓苏九,就是钓我。局后头还有个人——那个被保出来的,就缩在丹房里。我身上挂着六千灵石的悬赏,闯进丹房,等于把脑袋往刀口上送。
可苏九是我救的。是我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人。
他等不到我,就得死在丹房。
所以我来了。
丹房门口居然没人拦我。新管事摆好了局,等着我进门。
外院围了一圈人。药架子立在场心,苏九被绑在上面,两条胳膊勒得发紫,半脸青黑纹还挂着,人倒是醒了。看见我,他眼睛先亮了一下,又拼命摇头,嘴里呜呜地挣。
新管事坐在台阶上,像等我很久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废话。”我站定,“你们抓他,不就是等我?”
他没接话,慢悠悠站起来,背着手,笑得很和善:“狄天,宗门通缉要犯,自己送上门。省了我去找你。”
“先别急着拿我。”我指了指苏九,“先说他的事。私藏丹毒?”
“私藏丹毒,按丹房规矩,当众处置。”
我笑了。
丹房弟子哗啦一声拔了刀,围上来,却没有一个人先动手。我扫了他们一眼,有人往后缩了缩。天罚都劈不死的人,丹房几个炼丹的,不配先动手。
“处置?”我一步步往前走,“那我先替你们把这案子审审。”
新管事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丹毒是谁配的?”我问他,“丹房配的。药园拿活人试药,试的又是什么?也是这罐丹毒。他是药园试药的药童,这毒,是你们一勺一勺灌进他肉里的。”我拍了拍苏九的肩,青黑纹在我手底下爬着,“他一个试药的,私藏丹毒?藏的是你们喂进去的东西?”
围观的杂役里,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药园那边的几个,头埋得最低,没一个敢抬头。
“药园毒爬到脖子的,活不过第二天。”我盯着新管事,“他这毒爬了半张脸,你们把他绑回来,当众处置。处置什么?处置你们自己没试死的药?”
新管事脸上的笑,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你说他私藏。”我伸出手,指尖抵在苏九腕上,清毒诀那丝凉意钻进去,在他皮肉里走了一圈,“毒在他肉里,长了快一年。这叫私藏?这叫你们喂的。”
我一句一句问完,围观的丹房弟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刀尖都低了下去。
新管事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、你少在这胡搅蛮缠……”
“我胡搅蛮缠?”我蹲下去,抬着苏九的下巴,把那半张脸的青黑纹亮给所有人看,“你们管这玩意儿叫丹毒?药园里那东西爬满半张脸的时候,我们叫它药毒。丹房配的毒,药园喂的人,喂完了反手说人家私藏。这套路,眼熟吗?”
新管事的脸,白得像他手里的茶盏。
“你上任才几天,敢抓人?”我站起身,一步步逼过去,“谁让你抓的?你不说,私刑处置药童这口锅,全扣你头上,逐出丹房都是轻的。”
他喉咙滚了滚,汗一层一层往外渗,嘴上却还硬着:“丹房的事,轮不着外人插手!”
“轮不着我管,”我笑了,“那就让管得着的人来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口一阵甲叶响。
执法堂来了。带队的是个熟人,前天夜里追了我半宿的那个筑基执事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看我,又看看绑在药架上的苏九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通缉犯在这儿!”新管事像抓住救命稻草,指着我就喊,“你们抓他!他是通缉犯!”
执法执事没动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又落回新管事脸上:“丹房抓人私刑,谁给的权?”
“处置药童,是丹房内务!”新管事梗着脖子,“执事授的权!抓人查人,轮不到你们执法堂管!”
他这话一出,满院的人都愣了愣。谁也没想到,他敢跟执法堂顶。
“执事授的权?”执法执事问,“丹房执事被锁过一回,你倒认他认得挺快。”
新管事脸上一僵:“他、他保出来了!丹房的事,还是他说了算!”
“毒在他肉里,长了快一年。”我接话,“药园试药试的,丹房配的,自己人喂的。他一个药童,私藏什么?”我转过身,冲着满院的人,“还是说,有人被保出来,还不肯消停,拿孩子当饵,钓我这条通缉犯的命?执事授的权,授的是抓药童,还是钓通缉犯?新管事,你倒是说说。”
新管事的脸,白得发青。
“丹房的事,轮不到你个通缉犯插嘴!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情况对他极为不利。
“丹房处置药童,是私刑。”执法执事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执事授的权,也越不过宗规。私刑处置,照样锁人。”
新管事急了:“我有执事的授意!你们执法堂管不着!”
“锁人。”执法执事打断他,“把丹房管事,给我锁了。丹房执事,也给我锁了。”
执法弟子一拥而上。新管事挣扎起来,声音劈了:“是执事让我干的!抓苏九当饵,是他定的!你们锁我干什么!锁他去!”
就在这时,后堂的门,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一道灵力掀出来,药架上的灰扑了人一头一脸。丹房执事站在门口,袖袍甩开,厉声喝道:“我看谁敢锁我!”
他到底是筑基,灵力一放,院里的低阶弟子东倒西歪。他转身就要往外闯。
“围住他!”执法执事脸色一变,拔刀压上,“别让他跑了!”
执法堂的弟子全扑了过去。筑基对筑基,还有个要逃命的,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。院里彻底乱成一团。追捕的、呼喝的、吓得往墙根缩的,挤成一锅粥。
怀里,破木牌烫了一下。
【善举判定:当众揭穿丹毒栽赃。行善值+300。】
我没看完。扯断苏九腕上的绳子,把他往怀里一抱,脚下一转,听风步踩着墙根就翻。墙头刚扒住,一个执法弟子扯住了我衣角:“往哪跑!”
我反手一肘,衣角嘶啦撕了半截,人已经翻了出去。
“狄天!”执法执事在身后喊,声音里全是焦躁。他身前还压着个要逃的执事,腾不出手来。
“案犯在前,追我的事,你们锁完人再说!”我头也不回。
身后追出来几个丹房弟子,追了两步,没人敢真拦。天罚都劈不死的人,他们追了也白追,还怕把我追急了回头收拾他们。脚步一乱,就散了。
山门口的风灌进耳朵里。我抱着苏九,一头扎进林子。怀里的孩子醒着,死死攥着我的衣角,没哭,也没出声。
跑了小半天,找了个背风的树洞歇脚。苏九趴在我怀里,青黑纹又退了一层,嘴唇从紫转白,攥着我衣角,睡着了。这毒爬到脖子的,没人活过第二天。他是头一个活过来的。
天黑透了。
我靠着树,看着指尖那道煞气纹路。
怀里,破木牌忽然烫了一下,烫得发疼。
【天罚将至。】
我低头。指尖的煞气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又活了,一跳一跳地发烫,像在催命。
第三笔账刚还完,第四笔,这就来了。
我盯着那道纹路,直到它慢慢安静下去,才把苏九往怀里拢了拢。
来。我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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