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外头，天亮了。
我睁开眼，第一眼看见的，是头顶一团青气。
像扣了口锅，跟着我走。我走到哪它罩到哪。生火，火苗刚起来就被一阵邪风扑灭；找水，捧起来的水浑得像泥汤；连路过一棵枯树，它都挑着我头顶砸下来。我想给苏九拧块湿布敷脸，好好的山泉，我手一伸进去，水就浑了。
我换了个泉眼。水还是浑的。我蹲在泉边，盯着那团青气：“你还有完没完？”
青气晃了晃，像在笑。
苏九蹲在树洞边上，看看青气，又看看我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狄天哥……你头上，绿了。”
“青的。”我没好气，“走了。”
青气跟了我一路。山里两个赶路的散修迎面撞上我，先看见那团青气，脸色刷地白了，连退三步，手里的包袱都抱紧了，绕着我走。走出老远，还一步三回头，嘀嘀咕咕：“遭天弃的！看见没，头顶那团青气！沾上他，霉运过手，倒八辈子血霉！”
“走快点！”另一个拽他，“他倒霉不要紧，可别捎上咱们！”
我站在路边，看着他们跑远，忽然笑了。
自从灵气不入体，宗门里的人看见我，又跟这两个散修看我的眼神有什么区别呢？都是避着走，生怕沾上霉气。
我这样的人，会怕这区区青气？
“来。”我冲着天，“磨吧。”
青气像听懂了，猛地沉下来，压在我头顶。
无形的碾子开始磨。磨的不是皮肉，是魂。像有人拿砂纸一层一层蹭我的魂魄，一层，两层，蹭到第三层的时候，我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裂。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成一片，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软。
跟雷劈不一样。劈是明着来，一道白光砸下来，疼就疼在那一瞬；磨是暗着使坏，它不想要我伤，它想要我死。一寸一寸啃，一点一点剥，剥到你魂魄散干净，人才算真死。
我撑不住了。
膝盖砸在泥地上，眼前全是黑的，黑里飘着金光，那是魂魄要被磨散的征兆。我想喊，喉咙里发不出声。苏九扑过来，死命拽我的胳膊，半哑的嗓子挤出一个音节，像哭，又像叫。他大概以为我要死了。
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意识往下坠的那一瞬，我忽然看见苏九的脸。他张着嘴，眼泪糊了一脸，拽着我胳膊的手。
我要是死在这儿，他怎么办？他一个药园弃子，青黑纹还没退干净，追兵就在山外头。我死了，他连树洞都出不去。
就这一口气，把我从黑里拽了回来。
我趴在地上，手指抠进泥里，一寸一寸撑起来。青气还在头顶碾着，碾得我魂都在抖，可我不趴了。
劈我，我没跪过。泡煞气，我差点没爬出来。磨我的魂，想让我死？不可能！
青气在我头顶滚了两滚，像头不甘心的野兽，最后一缕一缕地散了个干净。
它退了。终究是活下来了。可这次天罚比前几次都狠，我差点没撑过来。
我瘫在树洞边上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。苏九扑过来，把脸埋在我怀里，肩膀抖得厉害。我抬手，摸了摸他后脑勺。
魂是磨了。磨完没死，算我赢了半条命。他们管这叫淬魂，我只知道，刚才那一下，我是真真切切踩在鬼门关上，又爬回来的。
怀里，破木牌烫了一下。
【天罚结算（厄运标记）：行善值+1100。代价：寿元-1年。】
【扛住天罚，结算翻倍：行善值+2200。】
【累计行善值破九千。功德簿解锁。】
我盘账的手，顿住了。
算了一下，行善值到了9650。
功德簿是什么？
我闭上眼，在脑海里探索。眼前浮出一页纸，纸上没有我，只有一长串名字。打头第一个，李阿婆；底下密密麻麻，越往后字越小，小到看不清。光是能看清的，就有十几个。
李阿婆又是谁？
我没救过姓李的。我救的苦役、药童，没一个叫李阿婆。簿上这些名字，我一个都不认得。
我捏着破木牌：“这功德簿，记的什么人？为什么开在我的账上？”
木牌没动静。
“李阿婆是谁？”我问，“她行过什么善？她人现在在哪？底下那十几个名字，又是什么人？”
木牌还是没动静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我火了，“那天你不是挺能说？命硬，命硬，这会儿哑了？”
木牌安安静静。可我知道它不是哑巴，会吐槽会回应，这会儿不开口，是不想说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心里那点疑影越来越大。这破东西绑定我那天，说日行一善，不做就死。一路走来，账都对得上。可今天，它开了本新账。功德簿？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功德簿。它记这些名字做什么？簿上的人，又都去了哪？它要这一页页名字，干什么用？
我想起那些被天罚收走的人。想起药园里没人管的苏九，想起乱葬岗里等死的我。这世上行善的人，善果是不是都进了这本功德簿？那他们的人，又都去了哪？
账上多了本糊涂账。
我捏着木牌，没急着摔。摔了它，我一个字都得不到。
它绑我那会儿说，日行一善不做就死，这话有几分真，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另一件事：它对我有所求，要我行善。
它只是个牌子，离了我它什么都干不成。它应该比我急。
急的人先开口。它不开口，我就逼它开口。
我把它往地上一摔：“你不说话，这活我不干了。反正寿元折了一年，横竖是个死，死前少造点孽。”
木牌躺在泥里，一动不动。
我起身拉着苏九转身就走，好像没有一丝留恋：“走吧，这里很危险，不宜久留。”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我快走到拐弯处。若是木牌再无反应，我就真的要走。
泥里那块破木头，自己翻了个面，弹出一行字：
【行善值可兑换：回春丹·灵石·替死符。】
我蹲下去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。
【不带上我，宗门通缉，在山上你必死无疑。】
这行字是从我心中浮现的。
兑换的东西，都是给我活命用的？回春丹治伤，替死符挡刀。天罚劈不死我，可追兵的刀砍得死我。
木牌安安静静，一个字不再多说。
我正要细看兑换的规矩，山脚下忽然亮起几点火把，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朝那边！青气就是从那边来的！”
我骂了一声，把木牌塞回怀里：“回头再看你。先活着。”
抱起苏九就走。青气散了，可我心里那口疑影，比青气还沉。
跑到下午，麻烦来了。
头顶的青气没了，可追兵进了山。山下那些赏金猎人的火把，像一串萤火，顺着林子摸上来。远远地还能听见吆喝：“朝那边！青气就是从那边来的！”
我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煞气纹。它还活着，青气散的时候，全钻进了这道纹路里。天罚是躲了，标记却留下了。
“跑。”我抱起苏九，往更深的山里扎。
火把在后面追了一路。我踩着听风步，贴着林子的暗处走，脚步比落叶还轻，可那些人不肯散，散了又聚，像认准了我在这片山里。青气散没散，我都是宗门通缉榜上六千灵石的头名，这笔账，够他们赌上命的。
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声。我抱着苏九，贴着一棵老树根蹲着，听火把的亮光从十步开外扫过去。
“那边！”有人喊，“脚印！”
我心里一紧。刚才跑得急，泥地上留了印子。我低头看，脚边一串浅印还没干透，太阳落山前那点余光里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火把在脚印那儿停了一会儿。有人蹲下去看了看，眼里猛闪精光，站起来：“他往东去了！快追！”
“东边是断崖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“断崖也追！悬赏六千，够咱们吃十年的！”
脚步声远了。
我吐出一口气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苏九趴在我怀里，一动不动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总算甩开了半里地。
我靠在一棵老树下，喘匀了气。苏九趴在我肩头，忽然小声问：“狄天哥，你头上那个，是什么？”
“没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它还会来吗？”
我没答。火把的亮光，又在前头林子里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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