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三天,欧阳智雄没有出冷宫一步。
他每天清晨,准时出现在天井的墙根下面,用草茎拨蚂蚁,偶尔拔一根野菜放进嘴里嚼。
李光、绿萼、绿纱轮流在廊下盯着他,铁熊和铁牛每日不定时来巡查一圈。
但他什么都不做,只是玩蚂蚁、流口水、傻笑、打滚。
像一个真正的傻子。
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。
“——九殿下说了,十皇子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报,但这几天啥也没有。
傻子天天玩蚂蚁,连冷宫的门都没出过。”
“——铁熊大人昨天用神识扫了三遍,什么都没发现。”
“——绿纱那个蠢货,一天到晚盯着一个傻子,能盯出什么来?”
他听到了这些声音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但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被盯得太紧了。
九皇子的人、二皇子的人、三皇子的人,可能还有更多他没发现的眼线。
他必须找一个机会,打开一条通向外面的“安全通道”。
第四天下午,周公公来了。
周公公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冷宫,在石阶上放下,慢悠悠地走到欧阳智雄面前。
欧阳智雄正蹲在地上,把一只蚂蚁往树叶上引。
周公公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:
“殿下,今天人托老奴给您带句话。”
欧阳智雄抬起头,眼神空洞:
“谁……谁啊……”
周公公弯腰,凑近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醉仙楼的花魁柳绯烟,想邀您过府一叙。
她说——”
周公公停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酿了一坛‘琼浆元气酒’,想请您尝尝。”
欧阳智雄歪着头,口水滴在衣襟上。
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。
柳绯烟,醉仙楼,琼浆元气酒。
三天前他截胡九皇子屯田策的事,柳绯烟一定听到了风声。
她没有直接派人来找他,而是通过周公公传话,说明她做事极其谨慎。
她知道冷宫周围有眼线,所以选了周公公这个最不起眼的渠道。
“不……不去……”
欧阳智雄傻乎乎地摇头。
“傻子……不出门……”
周公公点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但第二天下午,周公公又来了。
这次他拎着一个更精致的食盒,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壶酒和一盒糕点。
酒壶是白瓷的,壶身上画着一枝红梅,酒液在壶中微微晃动,透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。
糕点是八珍糕,软糯香甜,每一块都做得精致小巧,散发着桂花和蜂蜜的香气。
“柳姑娘说,殿下既然不方便出门,她就让人把酒送进来了。”
周公公把食盒放在石阶上。
“这壶‘琼浆元气酒’是她亲手酿的,用灵泉水和七种灵果发酵而成,据说喝一口能抵三天修炼。
八珍糕也是她亲手做的。”
欧阳智雄傻笑着扑过去,一把抓起八珍糕就往嘴里塞。
周公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微微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但欧阳智雄的右手在抓糕点的同时,指尖已经摸到了食盒底部。
那里有一张极薄的纸条,贴在一层糯米纸下面。
他把糕点塞进嘴里的同时,左手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抠了出来,捏在手心。
等周公公走远了,他才把纸条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北境事,有人泄密,小心身边人。”
没有署名,但纸上有淡淡的胭脂香,和上次一样。
欧阳智雄把纸条嚼碎咽了。
他继续啃八珍糕,脸上的傻笑没有变,但脑子已经翻了好几个弯。
柳绯烟的情报网果然厉害。
她不仅知道九皇子屯田策被截的事,还知道“有人泄密”。
这说明——她在宫中也有眼线。
而且她的眼线级别不低,能接触到九皇子身边的人。
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谁在泄密?
是她不确定,还是她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“值得信任”?
“她在试探我。”
欧阳智雄想通了。
如果自己是真傻子,这张纸条就是白写了。
如果自己是装傻,自己就一定会“回应”这张纸条——而任何回应,都可能暴露他的真实身份。
柳绯烟在赌,赌自己是不是那个“民间高人”。
“好聪明的一个女人。”
他吃完八珍糕,把食盒里外翻了一遍。
酒壶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暗格,打开之后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白宣纸。
宣纸旁边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炭笔。
他想了想,拿起炭笔,在空白宣纸上写了三行字:
“琼浆元气酒,可加一味‘冰凌草’,入口更柔,元气更凝。
另:互市走廊,可再加‘盐引’制度。
初次合作,诚意奉上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宣纸折好,放回暗格。
第二天周公公来收食盒时,他傻乎乎地把食盒递过去,嘴里嘟囔着:
“好……好吃……还要……”
周公公接过食盒,不动声色地走了。
三天后,醉仙楼。
柳绯烟坐在楼上的雅间里,面前摊着一张宣纸。
她看着纸上的三行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字迹工整,笔锋锐利,完全不像一个结巴傻子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“冰凌草……盐引……”
她轻声念着,手指在纸上划过。
“这个人,不仅懂酿酒,还懂经济。
而且——”
她闻了闻纸上的墨迹。
“他用的是太医院废纸篓里的炭笔。
他知道怎么隐藏自己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皇城的轮廓。
冷宫在皇城的东北角,一片低矮的灰瓦屋顶,淹没在宫殿的阴影里。
“十皇子,”
她轻声自语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转身回到桌前,提笔写了一张新的纸条,这次的内容更长。
“互市加盐引,可。
冰凌草,已试,果然更柔。
酒再酿三坛,留一坛等你来喝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,交给身边的丫鬟:
“送去冷宫,给周公公。”
而在冷宫的天井里,欧阳智雄正蹲在地上,用草茎拨弄一只蚂蚁。
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那只蚂蚁没有按他拨的方向走。
它停了下来,触角晃了晃,然后转向左边。
他又拨了一下,蚂蚁又转向右边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拨蚂蚁用的力气极轻,草茎只触碰了蚂蚁的身体边缘,按理说蚂蚁只会被“推”着走,不会自己转向。
但蚂蚁确实在“听”他的,准确地说——在感应他的气血波动。
蚂蚁的触角对气流极其敏感,而他的气血在指尖运转时,会产生极细微的热量和气流变化。
蚂蚁在追着他的气血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闭上眼睛,将注意力集中到指尖。
气血在经脉中缓缓运转,从丹田到手臂,从手臂到指尖。
他试着用不同的呼吸节奏,控制气血的流向——吸气时气血内收,呼气时气血外放。
他发现,当他“呼气”时,指尖的气血会形成一股极微弱的热流,蚂蚁会朝热流的方向爬。
当他“吸气”时,蚂蚁会四散。
他玩了半个时辰,最后能让七八只蚂蚁排成一排,绕着他的草茎转圈。
记得狼族的祭司能“驱兽”——那不是法术,是气血的共鸣。
他现在做的,正是同样的事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蚂蚁们四散而去,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。
气血外放可以影响微小生物,那如果气血外放更强呢?
能不能影响飞鸟?能不能影响更大的动物?甚至——能不能影响人的情绪?
他暂时没有答案,但这条路已经打开了。
夜里,他坐在床上打坐,运转《九阳真经》第四层。
气膜在皮肤表面微微震颤,暗劲巅峰的力量在经脉中蓄势待发。
他试着用白天的方法,将气血外放到空气中——形成一圈极淡的“气场”。
气场覆盖了整个小屋,向天井延伸。
他“听”到了。
天井里枯槐的树皮,在夜风中收缩的声音。
石砖缝里一只蟋蟀在摩擦翅膀。
远处太医院里有人在磨药,石臼和杵棒撞击的闷响。
再远处——醉仙楼的方向,有琴声。
很轻,很柔,像一缕青烟飘在夜空中。
那是柳绯烟在弹琴。
他收回气场,睁开眼。
“快了。”
他兴奋地自言自语。
“龟息诀,还差三百气运值。
柳绯烟的这张网,已经撒出去了。
下一步——该收网了。”
而在五里之外的醉仙楼,柳绯烟放下琴,推开窗,望向冷宫的方向。
她看了很久,轻轻关上窗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十殿下,”
她玩味的低声说。
“你的酒,我温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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