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不大,但要彻底摸清每个人的底细,欧阳智雄花了整整七天。
七天里,他每天趴在天井的墙根下面玩蚂蚁,用草茎拨蚁群,偶尔拔一根野菜嚼两口,口水糊满下巴。
但他的耳朵从来没有休息过。
李光、绿萼、绿纱——这三个人的脚步声、呼吸节奏、心跳频率,他已经烂熟于心。
但他要查的不是他们。
这三个人愚蠢、贪婪、眼皮子浅,是九皇子明面上的棋子。
真正的暗探不会这么显眼。
真正危险的人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麻城。
麻城是冷宫三个杂役太监里,最勤快的一个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,把天井的石砖缝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他话不多,做事利索,见了谁都笑眯眯的。
李光欺负欧阳智雄时,他从不参与,但也从不阻止——只是低头扫他的地。
乍一看,这是个老实本分的太监。
但欧阳智雄注意到了他的鞋。
麻城的鞋底磨得极其光滑,尤其是前脚掌和脚跟的位置,几乎磨到了透明。
冷宫的地面是粗糙石砖,一个天天扫地的太监,鞋底应该磨得均匀而粗糙。
但麻城的鞋底磨得均匀而光滑——这是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磨损方式。
练轻功的人落地时要“轻”,脚掌和脚跟先着地,前脚掌和脚跟反复摩擦地面,久而久之就会把鞋底磨光。
更可疑的是他的脚步声。
欧阳智雄的“听劲”能分辨,一个人走路时全身肌肉的配合模式。
麻城走路时,膝盖的弯曲角度比正常人多三度,落地时脚踝的缓冲幅度比正常人大两成。
这不是天生的——这是常年练轻功形成的肌肉记忆。
“练家子。”
欧阳智雄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第二个引起他注意的是卢雨。
卢雨是负责送水的宫女,十八九岁,长得清清秀秀,做事认真负责。
她每天早晚各送一次水,从太医院后面的水井打到冷宫,来回走四趟。
每次来的时候,她都会把水桶放在天井的石阶上,然后站在旁边等着。
不催、不躁、不跟任何人聊天。
有问题就问,没话就走。
欧阳智雄注意到她的虎口——左右手都有老茧。
右手的老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那是常年握笔的位置。
但左手的老茧在虎口正中央,而且形状是长条形,像是长年累月握住某样东西形成的。
刀柄。
欧阳智雄见过太多人手上的老茧。
龙组里那些用匕首的高手,左手虎口都有这样的茧。
长条形,集中在虎口正中央,按下去有硬块。
卢雨左手虎口的茧,和那些人的一模一样。
但她藏得很好。
平时送水时,她永远用右手拎桶,左手垂在身侧,从不主动展示。
如果欧阳智雄不是有心观察,绝对看不出来。
“两个暗探。”
他在心里排序:
麻城,可能是轻功暗探,负责监听和追踪。
卢雨,可能是持刀暗探,负责刺杀和近身格斗。
两个人都伪装得极好,但恰好都是练家子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倒夜香的瘸腿老太监刘二。
刘二在冷宫干了十几年,负责每天清晨倒夜香。
他一条腿瘸着,走路一高一低,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粪车,从冷宫后门出去,穿过一片荒草地,到宫外的粪场倒掉。
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倒夜香的瘸子,但欧阳智雄注意到了他。
刘二每天倒夜香的时间极其规律。
卯时三刻出发,辰时一刻回来,前后误差不超过半盏茶。
十几年如一日。
一个真正的瘸腿老人,走那么远的路,时间不可能这么稳定。
除非——他的瘸腿是装的。
欧阳智雄在第五天决定试探刘二。
那天清晨,刘二推着粪车从后门出去时,欧阳智雄“傻乎乎”地跟了上去。
他摇摇晃晃地走在粪车后面,嘴里嘟囔着:
“香……好香……”
刘二回头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:
“殿下,这里脏,您别跟着。”
欧阳智雄不听,继续跟。
跟到荒草地时,他忽然“绊了一跤”,整个人扑在粪车上。
粪车翻了,夜香洒了一地。
刘二赶紧去扶车,欧阳智雄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刘二的手腕细瘦干枯,但欧阳智雄的手指摸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他的腕骨上有一层极薄的茧。
这种茧是常年绑沙袋的人才会有的——绑沙袋练轻功或者练腿功。
刘二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欧阳智雄抬起头,眼神清澈,嘴里却发出傻乎乎的笑声:
“你……你的手……好硬……”
然后他松开手,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。
当天夜里,刘二推着粪车回来时,没有立刻回屋。
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欧阳智雄的小屋门前,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欧阳智雄坐在床上,看着他,没有流口水,没有傻笑。
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“进来。”
欧阳智雄的声音低而稳。
刘二走进来,关上门,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而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低沉:
“殿下……老奴知道您不傻。”
欧阳智雄没有说话。
“老奴的腿,是当年跟着敬妃娘娘出宫时被人打断的。”
刘二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敬妃娘娘待老奴恩重如山。
她去世之前,让老奴保住这条命,看好您。
所以老奴就瘸着腿,在这冷宫里倒了十几年的夜香。”
欧阳智雄沉默了一会儿: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您以前……是真的傻了。”
刘二抬起头。
“但一个月前,老奴发现您开始在地上画东西。
那些线条,老奴不认得,但老奴知道——一个真傻子不会天天画同一种图案。
从那天起,老奴就知道,您醒了。”
欧阳智雄看着他。
月光下,瘸腿老太监的眼睛里,全是沉淀了十几年的忠诚和隐忍。
他站起来,走到刘二面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刘叔。”
他改了称呼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倒夜香了。
但你还得装瘸,继续从后门出去,帮我带消息。”
刘二单膝跪地:
“老奴这条命,是敬妃娘娘给的。
殿下让老奴做什么,老奴就做什么。”
欧阳智雄把他扶起来:
“第一条——帮我盯住两个人,麻城和卢雨。”
刘二的眼神闪了一下:
“殿下也看出来了?”
“麻城练过轻功,卢雨左手虎口有刀茧。
他们两个是九皇子或者别的什么人安派进来的。
具体是谁的人,我需要你去查。”
刘二点头:
“老奴在宫里有几个旧相识,三天之内给您答复。”
果然三天后,刘二带来了消息。
麻城是三皇子的人。
三皇子欧阳天衍在两个月前,把麻城安排进冷宫,专门负责观察十皇子的“行为异常”。
麻城不参与欺负十皇子,他的任务只是“记录”。
记录十皇子每天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、看了什么,然后每三天向三皇子的门客汇报一次。
麻城的汇报内容里,除了“玩蚂蚁”“流口水”“吃野菜”之外。
最近多了一条——“十皇子偶尔会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,线条有规律,疑似地图。”
卢雨是二皇子的人。
二皇子欧阳天机在一个月前,把卢雨安排进来,目的和麻城类似,但方向不同。
二皇子更关注十皇子的“身体状态”——有没有受伤、有没有生病、有没有修炼的迹象。
卢雨每天送水时,都会趁机观察欧阳智雄的气色和步态,然后每两天向神机营的一个侍卫汇报。
欧阳智雄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三哥查我‘在干什么’,二哥查我‘身体怎么样’。”
他在心里分析。
“三哥怕我藏拙,二哥怕我练武。
两个人方向不同,但都在防我。”
他看向刘二:
“刘叔,你能不能让麻城和卢雨互相知道对方的身份?”
刘二愣了一下: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们互相怀疑。”
欧阳智雄嘴角微弯。
“麻城以为卢雨是九皇子的人,卢雨以为麻城是九皇子的人。
让他们去查对方,把注意力从我的身上移开。”
刘二想了一会儿,不由得笑了:
“老奴明白了。
麻城每天凌晨出去递信,卢雨每天傍晚出去递信。
如果老奴‘不小心’让麻城看到,卢雨从二皇子的人手里接东西,再‘不小心’让卢雨看到麻城往三皇子的方向走——两边都会以为对方是九皇子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
欧阳智雄点头。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
三天后,麻城和卢雨同时开始向各自的主子汇报“冷宫里有另一方的暗探”。
三皇子收到消息,以为二皇子在冷宫安了人,立刻派人去查。
二皇子收到消息,以为三皇子在冷宫安了人,也派人去查。
两边的注意力全部从欧阳智雄身上,转移到了对方身上。
而欧阳智雄,终于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,继续他的修炼和布局。
当天傍晚,杜公公来了。
杜公公全名杜洛庭,是冷宫总管,平时很少来天井这边。
但今天他不仅来了,还带了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。
他把茶壶放在石阶上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欧阳智雄。
“殿下,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老奴在冷宫干了二十年,见过很多人。
但老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——老奴以前是敬妃娘娘的随从。”
欧阳智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敬妃娘娘待老奴不薄。
她走之前,让老奴照看您。
但您那时候……老奴看不到希望。”
杜公公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直到最近,老奴发现有人在查麻城和卢雨。
老奴不知道是谁在查,但老奴知道——能把这两个人查出来的人,一定不傻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然后单膝跪地。
“老奴杜洛庭,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欧阳智雄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公公,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伸手,把他扶起来。
“杜公公,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,没有欺负过我,也没有帮我太多。
但你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。
就冲这一点,我信你。”
杜公公的眼眶红了。
“从今天起,”
欧阳智雄把茶杯递给他。
“你继续当你的冷宫总管,但冷宫里的所有动静,我要第一个知道。”
杜公公接过茶杯,双手捧着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枯槐在夜风中摇晃,天井里一片寂静。
刘二在墙角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,但他的耳朵始终朝着小屋的方向。
而在小屋里面,欧阳智雄坐在床上,面前摊开了一张冷宫的地形图。
图上标注了三个红点:麻城、卢雨、李光。
三个绿点:刘二、杜洛庭、刘驹。
他拿起炭笔,在图的角落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第一把刀,已入鞘。”
然后把图折好,藏进了枯槐的树洞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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