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廪清出的可用粮是九十六石,军士照旧额吃,每日耗三十石。
仓吏把算筹推到韩靖面前,三枚整筹排作三日,余下六石搁在第四日。许砚生听见数字时还在押房,半个时辰后便被看守带到仓门。韩靖要他辨一件事:昨夜卷里写的三辆粮车,每辆二十四石,能不能算进今日可用的九十六石。
“不能。”许砚生答,“那七十二石初九已出仓,十二、十三的货不知去向,十一翻在谷里也未核出剩粮。今日九十六石是仓吏今早点过、还能发给堡里人的数。”
仓吏把仓门上的实存牌翻给他看。前一日的旧数没有刮掉,旁边记着损耗和今晨点仓人的名。九十六石里还有两处潮角,他让许砚生看发霉的外层,说明可用数已扣掉受潮不能立即入口的部分。韩靖叫两名经手人各复量一垛,算筹没有变。
复量时,封仓军士先核仓门昨夜的押字,才开小门让人进去。粮袋从脚边一直码到肩高,有一垛底层垫木湿了,仓吏让人把最靠墙的两袋拉出来看。军士割开一角,里头尚干,外层却沾了泥水。那两袋暂列待晒,不在九十六石内。若明日晒好可以补进簿,今日不能把希望算作饭。韩靖听完,叫仓吏把待晒两袋的号单独列在门牌下。
“按旧额还能三日多。”记录人说,“若把今日早饭已发的算进去,过第三夜便要拆第四日的六石。”
仓吏纠正他:“三十石是整日耗数,早饭在今日里。明日从哪垛动粮,我有簿。你别把已发的又扣一次。”
记录人把算筹重新拨回三十,脸色不大好看。昨日军士抱怨饭薄,他曾劝韩靖先从仓里挤一天出来;眼下连早饭该记在哪日都差点算重。许砚生请他将昨日发放的原页与今晨点仓表并排放,数目能接上才由韩靖据此发令。记录人照办,仓吏指出昨日有一笔给医棚的细粮,被误抄进普通兵粮栏,合计仍三十,只是去处不同。石野吃的那碗粥正在这两本簿间。
许砚生看了看两人的页码,确认三十石是按昨日军士、伤兵和杂役的实际发放合计,牲口草料在另一簿。仓吏提议缩减军士口粮,九十六石能多拖一日;韩靖问伤兵也减么,仓吏停住了。石野还在医棚发热,别人同样要喝药、吃饭,账上的“多一日”要落在他们碗里。
“先按旧额算。”韩靖说,“限量另请医官和各队回报,不能我一笔把伤兵的饭划掉。”
北门那张搜谷简报也到了仓里。泥脚巡兵昨日下午只见两道西坡重辙,没量宽度,也没追到尾。记录人拿着简报问许砚生:“你昨天查证期已满,今天又想凭两道车印出堡?若是商队旧辙,回来还是空手。三天仓粮全耗了。”
“我不能说是北仓十二、十三。”许砚生说,“西坡能通重车,痕还在,值得去量。我们若等北关回兑票,一骑来回最快也得一日;车印让雨一冲,再想比,就只剩口述。”
韩靖问:“你去查车,堡里等粮,哪个更要紧?”
“把两件分开办。”许砚生指仓吏的实存牌,“您派人照函催拨下一批粮,我去查谷西有无失车。查不到,三日后我照旧回押;查到也先报确见的车、粮、人,不拿西坡两道印换一车能吃的粮。”
仓吏看了他一眼,推来初九发粮底簿。北仓十一、十二、十三三行各记二十四石,合七十二,押运名册二十人。许砚生旧日拿走的持行半联还封在军籍房,此刻只抄三车牌号、载额与出库经手人,拿这张经仓吏核过的清单上路。若真找到带字的车体或粮袋,回堡还能用原件对照;找不到,抄单也不能替他造出粮。
戚照雪听完,先问韩靖要几名兵。韩靖说六名搜迹军士、两名看守,加许砚生与她。戚照雪不肯马上领人:“西坡窄,六人里若两人只会沿路跑,遇伏时谁压谷口?给我看谁熟旧道,谁带弓,医药从哪队出。”
韩靖原想把昨夜回堡的巡兵全拨给她,其中两人整夜未歇。戚照雪翻名册,将这两人留在北门补睡,换上熟悉谷口石坡的兵。她需要的搜迹人脚下稳,遇到伤员也能把人背出谷。记录人提醒替换后两人的操练值守会空,戚照雪把校场班次改好,交原队里的副教头接手,才在领兵栏署自己的名。
韩靖把兵名册交她挑。她从自己操练队选了两人,又从北门巡兵里挑出昨日见辙的一人,其余三人要能背担架、识夜路。两名看守的职责单独写在令上:许砚生不能脱押,也不能由看守越过她指挥队伍。她带兵辨路和遇险撤退,许砚生只按允许的范围看账、看车痕。
“你昨日说两道西辙,见到的到底是两辆车留下,还是一辆车往返?”戚照雪问那巡兵。
巡兵老实答:“我只见两条轮沟,没找到头尾。”
“那就先别替它数车。”她在搜迹簿上写“重辙待量”。有人嫌这四字不够振奋,戚照雪让他把北仓十二带回来再改。昨夜医棚轮值她已交给另一名教头照册执行,石野门口有人守,她才能离堡。
韩靖还没落印,军法记录人提醒:“原两日暂缓已满。再给三日,北关若问,凭什么?”
韩靖让他把三份东西摆齐:仓吏今晨实存牌、昨日巡兵未核车辙简报、初九三车发粮底簿。账能说明不找粮的期限,简报能说明要查的方向,发粮簿规定了要找的东西。三者都摆在案上,仍没有一张能洗清许砚生弃粮的嫌疑。正因为如此,他准的是押下查车,令里把“未复名、未免罪”写在前头。
许砚生听着记录人念令:初十二午后出北门,初十五午后前回堡;不得私离小队,不得单独讯问伤者,不得以所见痕迹宣称找回失粮。见到车、粮、活人,先由戚照雪安排保全与救治,再按各人亲见登记。期限一到,韩靖重新议处。
“若中途遇上雨?”记录人问。
戚照雪答:“我定能不能再往前走。雨把路洗了就换办法找,不用人命给一张期限纸凑数。”
韩靖落印,把仓吏的抄单递给看守,命他与许砚生同行时保管。许砚生问可否把持行半联带上;韩靖说它是已封的原证,留在堡里,只有经核抄单出门。许砚生没有争。自己的左肩在昨夜长坐后仍牵痛,拿着半页破票在野地里走,票湿了、丢了,反会把初三日唯一能接上仓存联的东西赔掉。记录人给抄单末尾加了两名核对人的押字,却没有让许砚生签名;他要靠带回的车牌或人说话,才有资格再坐回这张案前。
北门登记人逐名点过十人,六名军士、两名看守、戚照雪、许砚生。医药囊里有伤布和两日干粮,第三日若真还在路上须有人回堡补给,不能把堡里余粮随意装出。仓吏亲自在干粮簿上记数,盯着每个人领完才收笔。他又嘱咐返堡送信的人,空口报找到粮不算,至少要带回能核车牌或袋记的东西。
许砚生跨出门槛时,辰正三车出门那页门簿还封在门楼。他回望一眼,记得那日自己走在头车侧后,北仓十一先入谷,十二和十三跟着。如今他只能说三辆曾出堡,不能说哪两辆后来走上了西坡。
戚照雪走到队前,指给众人看断石谷窄道和可撤的南坡。西面云低,风已换向。她喊了一声起行,队伍依令从北门出去,许砚生身后的看守跟紧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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