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仓十一还横在断石谷窄道上,烧黑的车辕顶住石壁,西坡的两道深辙从它后方斜上去。
戚照雪先让六名军士各报位置。两人守谷口,一人看北道,一人随她上西坡,另两人留在许砚生与看守附近。她在坡下画了退路:若北道有人下来,坡上的先退到断石旁,不许各自追进草里。许砚生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三日前在这里丢了车和人,眼前还能看见那夜火烧过的黑痕,嗓子却被谷风吹得发紧。
“你认得头车?”戚照雪问。
“十一。”许砚生指着残存的牌号。仓吏出门前给的抄单在看守手中,北门门簿也记这辆领头。车身翻倒后被搜救队抬出过伤者,位置与初九夜里不同,他只认车牌和烧断的前轴,不拿它现在的朝向推那天的行路。
北门巡兵蹲在西坡草根旁,说昨日就在这里见两条沟。夜雨尚未落,风把细土吹进了浅处,最深的半段仍在。他用树枝标出自己昨日所见的起点,又向戚照雪说明当时没走到尽头。戚照雪叫另一名军士沿坡外侧找完整边沿,不许踩进沟里。
巡兵找了半炷香,回来报告有一段沟被碎石截断。有人说碎石是车轮碾下来的,有人说坡上天天掉石,两种说法都能解释。戚照雪让他们先画石块的位置,谁也别为了找答案把它搬开。许砚生靠着残车等他们画完,听见军士报“此处看不见”的次数比报“有辙”还多。位图上的空处也要留下,免得后来人把几段断痕连成一条从谷里直通旧驿的路。
许砚生要量北仓十一的轮距。看守松了他一只手的活动范围,另一端绳仍握着;他左肩使不上力,尺杆由军士横在两轮旧轴之间。他报数字,记录兵写下,又换一人复量。残车轮胎一侧已烧弯,若只沿外沿量,会比原来的宽度多半掌。他们改取轴孔中心,记录兵把这处修正也写进位图。
西坡那道深沟里还有几处未塌的硬边。戚照雪让军士把尺杆架在同一截平地上量,两次报数与残车轴孔所得相近。尺杆放得稍斜,差了一指;他们拿石块垫平后再量,差数缩小。记录兵在数后加了“约”,许砚生没有叫他擦掉。轮距若真不同,一指可能足以误导;若坡土被雨胀开,这一指又未必是车体的差。守北道的兵听见,转身就说:“十二、十三果然从西坡走了。”
“两条轮沟是一辆车就能留下的。”戚照雪说,“再来一辆同宽的,也会压在旧沟里。你站在北道守望,别替车牌报到。”
那兵没再争。许砚生却也没有否掉他的兴奋。西坡宽处能容一车绕过翻倒的十一,车辙压得比马蹄深,有几段还切过草根。寻常空车若只走一次,沟未必这么深;可雨前的土软硬不一,三日前是否载着二十四石粮,还不能靠一把尺算出。戚照雪叫两名兵各背一袋土,先在平地走,再在坡上走,脚印深浅立刻变了。她没让他们拿人脚代车轮,只给那名急着数车的兵看:脚下的坡就能把痕迹改掉,昨夜一场雨还没来,便已有三种说法。
戚照雪走到坡顶,俯看谷道。北仓十一堵在窄处,车队若想把后车退回北门,得先倒车穿过谷口;要是向西转,需从残车后方的碎石空隙挤上坡。她叫两名军士模拟推一辆空手车通过,脚步到草根处便不得不转。位图上原先画得笔直的上坡线,被她改成一道弯。
许砚生在坡下看见这处改笔:“车从这儿转,左轮会先压住外缘,右轮才爬到硬地。泥沟深浅该有前后。”
戚照雪让他上来亲看。外缘的沟确实先深后浅,里侧有一段几乎断了;再往上两道又齐。他们在位图边记了地势与沟深,没写车从哪一日通过。旧驿道早已少人走,留下重辙的机会不多,但少不等于只有押粮那两辆。
一名军士在北道喊有折断的缰扣,想顺那边追。戚照雪过去看,缰扣生着旧锈,石边没有可接的蹄印。北道宽,暮色里追十几步又会分三条小径。她令他将位置记下,今日先护住西坡样位,北道标为未查。她没有把那只扣子带走,当场取样的人手有限,拿它也不能说明谁驾过车。
那兵有些不服:万一失踪的人沿北道跑了,明早他们却往西去,岂非又错过一夜?戚照雪让他把北道岔径画给大家看,问十人今夜分三路,哪路可以把伤员带回来。那兵画到第三条细径便停笔了,路太窄,担架过不去。戚照雪派他与另一人守谷口,天亮有阳光再核北道边沿;她自己押西坡,这个决定明日若错,仍由她向韩靖答。
许砚生从初九的时刻往回算。辰正车队出北门,十八里路,重车到断石谷应在未时前后。那时若有车还可动,西坡六里通旧驿,入暮之前走得到;若全部沿北道逃,头车横着,后车须在谷里掉头。他只把两种走法的里程和耗时念给记录兵,最后一格留白:“人为什么改道,得有车或活人来答。”
记录兵问西坡那六里是旧驿官图上的里数,还是眼下真能推车走的里数。许砚生把抄来的里程桩号给他看,说明旧道多年未修,中间有一段石面,重车上坡比官图估的慢。若二十四石仍装满,走到旧驿要更久;若有人在谷里卸过一部分,可能走得快些。两种情形都能到,却都不能仅凭时辰断出载重。他让记录兵把“可达”写在图边,没有写“已达”。
戚照雪没让他在坡上久站。许砚生下坡时左肩被看守绳牵了一下,整条臂麻到手指。戚照雪将尺杆交给旁人,叫一个兵扶他过最陡的碎石。她没因他有用就免看守;看守也被她叫到他前侧,绳不能在下坡时拖人。
暮色进谷,风裹来第一点湿气。两名军士把位图照坡形再走一遍,量尺数据、残车轴孔、巡兵昨日认的位置各由本人署名。土样从未被踩的沟底和旁边平地各取一小包,封上方位。许砚生指了一处草根下的泥,见一条细轮纹残着,提醒记录兵画下;没有把土袋说成能辨出哪辆车。
记录兵收图前让巡兵再认一次昨日的起点。巡兵犹豫片刻,把原先标的树枝向下挪了两步:“昨日天色暗,我只敢认这块白石。草根是今天才翻出来的。”图上那两步被改成虚线。许砚生看他当众改口,反而请记录人留下旧标与改注;巡兵下次若记得更清,能知道自己改的是哪里。没人因这两步责骂他,位图也因此多了一处边界。
“今晚跟过去,还是明早?”看守问戚照雪。
“谷口守夜。”她看西坡尽头,那里转过去便看不见堡的方向,“夜里上旧道,十人排成一串,前头跌一人,后头都要停。先守住这条岔口,天亮再走。”
守谷口的两名兵搭起挡风布,其余人分时看北道和西坡。许砚生坐在残车旁,手里的干粮比在堡里领的薄些。他想起石野那夜躺过的车辕下,搜救队后来从这里把人带回,至少有一个名字没被死簿留下。今天坡上的车印能领他们去找另一辆车,若走错,也会花掉堡里一天粮。
戚照雪把位图折进油纸,交给自己带的巡兵妥善收好,又让他记住封口打结的方向。天边响了一声闷雷,最深的轮沟先积了水。她看着水面漫过量尺插过的小孔,说:“明早沿旧驿道走。下雨了,今夜谁也别踩那道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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