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虎天没亮就过来了。
周铁生听到越野车的引擎声从收容点大门方向传过来,排气管喷黑烟的声音他昨天听过一次,记住了。他翻身下床,把工具箱从枕头旁边拎起来。工具箱里顶针还在,信还在,图纸压在下面。那把修好的报废枪靠在台脚,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孙虎推门进来。身上带着露水气。他看了一眼台脚的枪,拿起来,拉枪机,拆弹匣,看枪管。
“修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孙虎把枪架在肩上试了试平衡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是昨天那份文件。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周铁生看到了——推荐调令。手写的。字很潦草。
“上车。”孙虎把枪扔进车斗,“路上说。”
周铁生把工具箱扔进车斗,自己坐副驾驶。越野车发动,颠出收容点大门。探照灯的光柱从车顶上扫过去。
“昆仑站那边批了。”孙虎单手打方向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“你的调令。先去城郊临时收容点,等运输机。然后去秦岭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收容点待三天。运输机每周一班。”
周铁生没说话。车窗外的锦城废墟慢慢后退。死区边缘的警戒灯还在闪。他看了最后一眼。修械棚的轮廓在晨雾里缩成一个灰点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。路况差,孙虎开得猛,颠得周铁生后脑勺撞了两次车顶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,帮他算好颠簸节奏,每次颠之前缩脖子。后来就不撞了。孙虎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城郊临时收容点比锦城的大。
铁丝网围了三层,大门有哨塔。里面用集装箱堆成临时房,上下两层,歪歪扭扭摞在一起。空地上搭着帆布棚,棚下面坐着几百号人。等饭的,等车的,等转移的。小孩在泥地里跑,大人蹲着抽烟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消毒水味、机油味。
孙虎把车停在登记处。一个集装箱改的,门口挂块牌子:难民登记·技术人才通道。
瘸腿李坐在里面。
周铁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木头假腿搁在桌子横档上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。但这人登记的时候坐得稳。手里一支秃头铅笔,桌上一沓油印表格。
“名字。”
“周铁生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技术等级。”
“修械。九年。”
瘸腿李抬头。看了他一眼。又低头写。
“编号J-047。锦城收容点转来。技术人才保护序列。分配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翻了一下手边的册子。“修械棚。东区。三号集装箱。”
孙虎在旁边说:“他住三天。等运输机。”
瘸腿李没抬头。“知道。名单上写了。”
孙虎拍拍周铁生肩膀:“我去交枪。你安顿好了别乱跑。三天后我来接你。”
孙虎走了。周铁生拎着工具箱站在原地。瘸腿李写完最后一行,把表格递过来。
“修械棚在东区。找老焊。他会安排活。”
周铁生接过表格。转身走出去。集装箱外面,一个小孩撞到他腿上,摔倒了。周铁生弯腰去扶,小孩已经自己爬起来跑了。泥巴沾了他一裤腿。
东区在最里面。集装箱堆了两层,第二层用角铁焊了楼梯,踩上去吱嘎响。三号集装箱在底层,门半开着。里面叮叮当当,有人敲铁皮。
周铁生站在门口。
里面比锦城的修械棚大。台钳三个。砂轮机一台,皮带松了,转起来晃。角落里堆着报废枪,摞到天花板。铁皮墙上有弹孔,用胶布贴了。屋顶漏光,下雨肯定漏水。
一个人蹲在台钳前面敲东西。五十来岁,光头,矮壮,胳膊比周铁生大腿粗。左手拿焊枪,右手拿锤子,耳朵后面夹着一根烟。
“找谁?”
“老焊?”
那人抬头。眼睛小,但亮。他看了一眼周铁生手里的工具箱。又看了一眼周铁生的手。
“会修枪?”
“会。”
老焊把焊枪放下。锤子搁在台钳上。站起来。比周铁生矮半个头,但宽一倍。
“修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
老焊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从角落的报废枪堆里抽出一把。扔过来。周铁生接住。电磁步枪。枪托裂了,枪管歪了,弹匣卡死在枪身里拔不出来。报废判定章盖在枪托侧面。
“修。”
周铁生拿起来。翻来覆去地看。三秒。五秒。
推演核心开始转。
三维爆炸图铺开。枪托裂纹——旧伤,从握把内侧延伸出来,长度七厘米。枪管弯曲——不是摔的,是受热不均,冷却的时候没校直。弹匣卡死——卡榫锈蚀膨胀,咬住了弹匣井。
修需要三步。先拆枪托。再校枪管。最后拆弹匣。
周铁生把枪放上台钳。伸手拿改锥。老焊的改锥放在台钳旁边,手柄缠了胶布。他拿起来,对准枪托螺丝。反扣螺纹,逆时针拧。开了。
老焊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。没说话。
周铁生拆了枪托。裂纹比表面看到的深。延伸到枪托底部。需要补强。他从角落废料堆里翻了一根铁条。推演核心算好长度和嵌入角度。锯。磨。嵌进去。
枪管校直。他架在台钳上,用铜棒敲。推演核心实时监控——第一下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十七下。直了。
弹匣卡死。他往卡榫缝隙里滴了点机油。等了两分钟。推演核心模拟锈蚀膨胀系数。用改锥抵住卡榫根部,轻轻一撬。弹匣弹出来。再修卡榫。锉平锈蚀。试装。顺了。
装枪。试拉。顺。弹匣扣上,再拆,再扣。顺。枪管检查。直。
老焊从头看到尾。
“几分钟?”
周铁生想了一下。“二十。也许二十五。”
老焊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点。
“锦城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修了几年?”
“九年。”
老焊把烟夹回耳朵后面。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钥匙,扔给周铁生。
“三号集装箱。你睡上铺。下铺是瘸腿李的表弟,叫刘二。搬货的。打呼噜。别管他。”
周铁生接住钥匙。
老焊转身回台钳前面,拿起焊枪继续敲。敲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对了。你叫什么?”
“周铁生。”
老焊点头。没再说话。焊枪重新响起来。
周铁生拎着工具箱走到三号集装箱。门没锁,推开。里面窄。下铺堆着脏衣服和半块饼。上铺空着。他把工具箱放上铺,坐下来。
集装箱外面,收容点的广播响了。
“转播《WRD晨报》——猎杀阶段第50天。联合政府宣布死区面积较上月扩大百分之三点七。沪上工业区新增两个腐蚀剂泄漏点。技术人才转移计划加速执行。所有列入保护名单的人员——”
周铁生没听完。
他从工具箱里摸出祖母的顶针。铜的。磨得发亮。放在掌心。又摸出那块卡奥斯碎片。拇指盖大小。灰色的。灯下偶尔反出一点蓝。
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一百零五层。第七十二层。空间弯曲。鼻血流下来。他用袖子擦了擦。后脑勺烫。
他把碎片放回去。顶针放回去。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信。祖母没寄出去的信。收信人是他。落款是第12年冬天。三年了。他一直没看。
今天他拿出来了。
信封很旧,边角磨毛了。他翻过来,封口没有粘。祖母从来不用胶水,都是用饭粒。饭粒干了,变成几颗黄白色的米点。轻轻一碰,碎了。
周铁生抽出信纸。叠得方方正正。展开。
祖母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她没上过几年学,写字费劲。每个字都很大,占的地方多。
“铁生。祖母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还在厂里修枪。祖母知道你忙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你。”
“祖母老了。腿不行了。眼睛也看不清了。昨天晚上梦见你爷爷。他在成都老宅门口等我。他说,桂芬,回来了。”
“祖母想回去。但成都太远了。走不动了。”
“你不要哭。祖母活了七十八年。够本了。”
“你记得一件事。枪要能用。别的,都是虚的。”
“你爸的事。祖母一直没跟你说。今天也不说。等你哪天自己造出枪来,你大概就明白了。”
“成都还在。你记得。”
信到这里。没有落款。没有日期。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大,笔画抖,像是手在颤。
周铁生把信折回去。塞进信封。放回工具箱。手指碰到顶针,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祖母的样子。矮。瘦。头发全白。手指粗,指节大。纳鞋底的时候戴顶针,铜的,磨得发亮。她纳鞋底,一针扎进去,一针拔出来。一上一下。一上一下。像探照灯在转。像卡奥斯侦察机在飞。像推演核心在转。
周铁生躺在上铺。集装箱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。下铺刘二不在,脏衣服堆着,散发出一股汗酸味。外面有人喊开饭。有人敲铁皮。有人笑。有人骂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。顶针在。
后脑勺还在微微发烫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一百零五层。第七十二层。空间弯曲。弹壳反射。二百三十一赫兹。祖母的信。成都。枪要能用。
周铁生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记得睡着之前,最后一个画面是祖母坐在老宅门口,手里拿着顶针,纳鞋底。一针扎进去,一针拔出来。一上一下。永不停。
外面广播又响了。这次是真相广播。男声。
“真相广播,每日第三次。猎杀阶段技术人才损失通报。自猎杀阶段开始,全球确认损失技术人才共计三万八千二百一十七人。技术人才保护法案执行率百分之六十四。请所有保护序列人员提高警惕。卡奥斯定点清除战术持续升级。下一波——”
周铁生翻了个身。行军床吱嘎响。
下铺刘二回来了。打呼噜。震天响。
周铁生没管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祖母的信压在工具箱下面。顶针旁边。
外面,探照灯的光从铁皮墙的弹孔里透进来。一明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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