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铁皮裂缝里滴下来，滴在周铁生后脖子上。冰凉。他挪了一下行军床，把工具箱往干的地方推了推。上铺的褥子潮了半边，刘二在下面打呼噜，震得铁皮墙嗡嗡响。
周铁生没睡好。推演核心转了一夜。一百零五层结构在脑内翻来覆去，第七十二层的空腔像一只眼睛，盯着他看。
天一亮他就起来了。刘二翻了个身继续睡。周铁生拎着工具箱出门，踩着集装箱外面的泥水往修械棚走。路上经过公告板，上面贴了一张新报纸。《WRD晨报》，油墨味还在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头版是猎杀阶段最新通报。技术人才损失数字又变了。三万八千二百一十七。比昨天多了三百多。周铁生记住这个数字，继续走。
修械棚里没人。老焊可能去吃早饭了。台钳上空空荡荡，角落里那堆报废枪还在，摞得歪歪斜斜。棚顶漏雨，地上积了几个水洼，水面漂着机油。周铁生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，把工具箱放下。
他今天要修自己的东西。
从锦城带出来的那把枪。老焊的焊枪打出来的枪。他在收容点修了三天的那把。来城郊之后还没顾上细看。枪身有几处磨损，弹匣卡榫有点松，散热片角度不够。最重要的是——线圈。
他拆开枪身。零件铺了一台。线圈取出来，铜线发黑，绝缘漆烧了三分之一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，三维爆炸图铺开。线圈绕向是对的——他自己改过的。但绕法太原始。手工绕的，一圈压一圈，排得不够紧。间隙大，磁场不均匀。射击的时候震动叠加，绝缘漆磨穿了。
换线圈。
周铁生翻工具箱。铜线只剩一小轴，从锦城废料堆扒来的。不够。他站起来，往修械棚角落走。报废枪堆里有没有能拆的？
翻到第三层，找到一把旧电机。应该是某种设备的驱动电机，外壳锈穿了，但线圈还在。他拆出来。铜线绕得紧，排得密。原厂机器绕的。
周铁生把铜线拆下来，一圈一圈捋直。手酸。推演核心自动计算——线圈总长度够绕三把枪。但他只需要一把。多出来的留着。
绕新线圈。他用一根铁棒当芯轴。推演核心实时监控——每一圈的张力、间距、角度。绕到第四十圈的时候，鼻血流下来。周铁生用袖子擦了擦。继续绕。绕完最后一圈，后脑勺烫得像有人拿打火机烤。他停了一下。喘了口气。
装线圈。装散热片。散热片角度不对——原厂偏三度。他在锦城就知道了。掰正。掰到推演核心显示最优角度。装弹匣。卡榫松——锉刀修。锉两下，试一次。锉两下，试一次。顺了。
枪装好。周铁生拿在手里掂了掂。比之前轻了一点。铜线换过之后配重变了。推演核心模拟弹道——重心偏移零点三毫米。影响不大。
他走到棚后靶道。装弹。举枪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——风速零。湿度高。弹道下坠零点七毫米。扣扳机。
第一发。响。
第二发。响。
第三发。卡壳。
周铁生放下枪。拆弹匣。推演核心扫了一眼弹匣内部。弹簧正常。卡榫正常。子弹正常。那问题在哪？
枪机。
他拆开枪机。推演核心生成爆炸图。枪机内部——抽壳钩磨损。钩不住弹壳底缘。每打两三发，弹壳就滑脱。抽壳失败，下一发供弹卡死。
修抽壳钩。需要补焊。老焊的焊枪在，焊丝也有。但补焊之后硬度不够，打几发又磨没了。推演核心模拟——需要一种硬质合金。废料堆有没有？
周铁生翻角落。翻出一根断了的钻头。硬质合金的。他拿锉刀磨。磨出一个小方块。比米粒大一点。然后他用焊枪把小方块焊在抽壳钩的钩尖上。推演核心算好角度——钩尖偏零点五度，刚好勾住弹壳底缘。
焊完。装枪。试射。十发。全响。抽壳顺。供弹顺。
周铁生把枪靠在墙边。擦了擦额头的汗。雨还在下。棚顶漏水滴在台钳上，冒出一小股白烟。
老焊回来了。
手里端着搪瓷缸，缸里是粥。他看了一眼周铁生手里的枪。又看了一眼靶道上的弹壳。走过去，捡起一颗弹壳看了看。
“抽壳钩修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修的？”
“补焊。加硬质合金。”
老焊把弹壳放下。喝了一口粥。在台钳旁边坐下。耳朵后面的烟还在，没点。雨水从棚顶滴下来，落在他的光头上。他好像没感觉。
“你昨天修的那把报废枪，孙虎拿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老焊把粥喝完，搪瓷缸搁在台钳上。“他说你修枪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图纸，你看枪。”
周铁生没接话。他把工具箱收好。弹匣拆下来，用布擦了一遍。枪管擦了一遍。
老焊站起来。走到角落的报废枪堆前面。抽出一把。这次是一把班用机枪。枪管护套瘪了，两脚架断了一根，弹链供弹机构卡死。比昨天的枪废得更厉害。
“修。”
周铁生接过来。翻来覆去地看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三维爆炸图铺开。枪管护套受挤压变形——需要反向撑开。两脚架断裂——需要重新焊一个底座。弹链供弹机构卡死——内部齿轮错位。
三步。周铁生把枪放上台钳。
拆枪管护套。用两根铁棒撑。推演核心监控变形量。撑到原尺寸。误差零点一毫米。
拆两脚架。焊底座。老焊的焊枪热得快。周铁生焊完，用锤子敲了一下，稳了。
弹链供弹机构。拆开。齿轮错位——三个齿。推演核心算好复位角度。装回去。手拨弹链。顺了。
装枪。试拉。顺。试装弹链。顺。弹链供弹。顺。
老焊在旁边看着。周铁生修完的时候，他把搪瓷缸递过来。
“喝水。”
周铁生接过来。喝了半缸。水是凉的。有铁锈味。
老焊坐在台钳前面，从耳朵后面把烟拿下来。这次点了。火柴划了两下才着。他抽了一口。
“你修东西的时候，眼睛不一样。”
周铁生把搪瓷缸放下。
“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看东西的时候。”老焊吐了一口烟，“眼珠子会定住。像在盯着什么看。但前面明明没东西。”
周铁生没解释。
“你那个——”老焊指了指枪，“线圈。为什么改绕向？”
“原厂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反了？”
周铁生想了一下。怎么解释？他不能说我脑子里能看到每一圈铜线的磁场分布。他不能说推演核心模拟了三千次放电，发现反绕的磁场更均匀。他不能说。
“试出来的。”周铁生说。
老焊看了他一眼。没再问。把烟掐灭在台钳上。
“行。明天还有三把报废枪。修完了去库房领材料。”
老焊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库房后面有个废料堆。你自己的枪，用那里的东西就行了。别动新料。新料要上报。”
周铁生点头。
老焊走了。修械棚里只剩周铁生一个人。雨小了一点。棚顶漏水滴答滴答，比刚才慢。
周铁生把枪靠在墙边。坐下来。从工具箱里摸出纸笔。开始画。
推演核心在脑内自动运转。今天修的枪。报废枪。班用机枪。还有自己的枪。所有改动。线圈绕向。散热角度。抽壳钩。弹链齿轮。全部拆解分析。
他画了五张图。全是改良方案。推演核心模拟了三千次放电。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散热结构。如果把这个结构用在班用机枪上，连续射击五千发不会过热。
周铁生画完最后一张。把图纸叠好。压在工具箱下面。顶针旁边。信旁边。
外面广播响了。中午的《WRD晨报》。
“猎杀阶段第51天午间简报。技术人才损失率较上月上升百分之十九。联合政府通过紧急修正案，所有技术人才转移优先级提升至最高。运输机班次增加。请所有保护序列人员做好转移准备——”
周铁生没听完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雨停了。探照灯的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，打在泥地上。积水映出一片灰白的天。
远处，卡奥斯侦察机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。231赫兹。周铁生记住了这个频率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他转身回修械棚。工具箱下面压着五张改良图纸。下铺刘二还在打呼噜。外面探照灯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周铁生坐在台钳前面。拿起锉刀。继续修下一把枪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一百零五层。第七十二层。空间弯曲。散热结构。绕向。抽壳钩。齿轮。
还有三天。运输机来了就去秦岭。去WRD总部。
他低头锉零件。锉刀在铁上磨出细细的声响。外面，雨后的积水一点一点蒸发。天空露出一角。灰白色的，像死区的土地。
周铁生没抬头。
他继续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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