锉刀断在第三把报废枪的枪机里。
周铁生把断头拔出来,扔在台钳上。锉刀是旧的,老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齿磨平了大半。推演核心扫一眼就知道——这把锉刀再锉两下也得断。
他翻工具箱。自己的锉刀也快废了。从锦城带出来的,磨了九年。齿口钝得像块铁片。周铁生把锉刀举到灯下看,推演核心自动模拟——剩余寿命:约四十次锉削。
不够。
修枪棚角落有个工具柜,是麻铁皮焊的,门轴歪了,关不严。周铁生拉开,里面堆着旧工具。扳手、手锤、錾子、丝锥。没有锉刀。他把柜子底下翻了一遍,摸到一根半截的三角锉。齿还行,但前面断了,只剩后半截能用。
凑合。
周铁生回到台钳前面。枪机上的断锉头还在。他拿三角锉把断口磨平。推演核心监控每一刀——磨深了会伤枪机本体,磨浅了断口不平。他磨了七分钟。断了半截的三角锉又断了一次。他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把圆锉。继续磨。
二十分钟后,枪机修好。断口平整。装回去,试拉。顺。
老焊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零件。哗啦倒在台钳旁边。全是旧的——螺丝、弹簧、销钉、垫片。油腻腻的,混着铁锈和灰尘。收容点回收的,从报废装备上拆下来的。
“库房领的。”老焊说,“今天修五把。零件从这里面挑。”
周铁生看了一眼零件堆。推演核心自动扫描——能用的螺丝大概七十来颗,弹簧二十根,销钉四十个。剩下全是废的。锈穿了,弯折了,尺寸不对了。
“测量仪呢?”
老焊看了他一眼。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东西,扔过来。周铁生接住。游标卡尺。老式的,刻度磨花了。游标推起来涩,卡爪合不拢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老焊说,“上个月坏了两个,没新的。库房说等后方调拨。等了三个月了。”
周铁生把卡尺翻来覆去地看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——卡爪磨损零点零三毫米。刻度偏差零点一。游标涩滞。不是不能修,但没有修的价值。修好了精度也不够。
他把卡尺放下。
“我用手指。”
老焊抽了口烟。烟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“手指?”
“手指。”周铁生拿起一根弹簧。放在台钳上。食指搭上去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三维模型铺开。弹簧外径、线径、圈数、自由长度、压缩量——全部显示。他摸了一下弹簧表面。推演核心自动比对标准值。外径差零点零一毫米。线径差零点零零五。自由长度短了一点二毫米。
“这根不行。”周铁生把弹簧放在一边。
老焊看着他。没说话。烟夹在指缝里,灰掉在台钳上。
周铁生又拿起一根。手指搭上去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这根可以。线径对,圈数对,自由长度差零点三——压缩后影响不大。能用。
他把弹簧放进“能用”那堆。
继续挑。螺丝。销钉。垫片。每一颗都过手指。推演核心自动比对。能用的放左边,不能用的放右边。速度不快。但比卡尺快。老焊的游标卡尺他没用。他知道精度不够。
挑了两个小时。手指尖磨得发红。后脑勺隐隐发烫。
五把报废枪的零件挑齐了。周铁生开始修。
第一把。枪管护套瘪了。他拿铁棒撑。推演核心监控变形量。撑到原尺寸。误差零点零二毫米。比卡尺能测的精度还高。
第二把。枪机闭锁面磨损。需要补焊。老焊的焊枪递过来。周铁生接住。焊丝烧在闭锁面上。推演核心实时监控熔池深度。焊完。冷却。锉平。试装。顺。
第三把。弹匣井变形。子弹卡不进去。周铁生拿小锤敲。推演核心算出每一锤的位置和力度。敲了十三下。子弹进出自如。
第四把。枪托裂了。周铁生找了一块废铁皮。推演核心算好补强形状。剪。磨。嵌进去。焊。试拉。稳。
第五把。击发机构坏了。拆开。推演核心扫描内部——阻铁磨损。弹簧疲软。换件。从挑好的零件里拿了一根弹簧。一根销钉。装回去。试拉。击发。干响。声音清脆。
五把全修完。天黑了。棚顶的灯亮着,灯泡上落了灰,光发黄。老焊坐在台钳旁边抽烟,一直没走。周铁生修完最后一枪的时候,老焊把烟掐灭了。
“测一下。”
周铁生把五把枪架在靶位上。装弹。试射。
第一把。三发。全响。
第二把。三发。全响。
第三把。三发。两发卡壳。
周铁生放下枪。拆弹匣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弹匣内部——弹簧正常。卡榫正常。子弹正常。弹匣井变形修复后,内壁还有零点零三毫米的凸起。子弹上膛的时候被凸起卡住。卡壳。
周铁生拿起三角锉。把凸起磨掉。推演核心监控——磨零点零三,刚好。磨完。装弹。试射。三发。全响。
第四把。三发。全响。
第五把。三发。全响。
五把枪。十五发。十四响。第一轮卡壳一发。
老焊走过来。把五把枪逐一看了一遍。看枪管,看枪机,看弹匣井。然后放下。
“卡壳那个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推演核心——”周铁生停住。不能说。“看出来的。”
“看出来的?”
“弹匣井内壁的凸起。磨之前,我就知道会卡。”
老焊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。递给周铁生。
一把卡尺。新的。比老焊那把新得多。刻度清晰,游标顺滑。
“库房最后一把。”老焊说,“我藏了三个月。没舍得用。”
周铁生接过来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卡尺精度零点零一。标准值。他拿卡尺去量刚才修好的弹匣井。量出来的数字和推演核心的估算一致。零点零一毫米的误差都没有。
老焊看着他量。然后说:“你摸一下就知道零点零一。要卡尺干什么?”
周铁生把卡尺放下。
“给人看的。”
老焊愣住。然后笑了。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,门牙缺了半颗。他拍了拍周铁生的肩膀。力气大,拍得周铁生晃了一下。
“这娃手稳,脑子也稳。”
老焊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。点上。抽了一口。往棚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明天修十把。零件在库里。自己拿。”
周铁生点头。
老焊走了。修枪棚只剩周铁生一个人。他把五把枪靠墙摆好。台钳收拾干净。零件分类装进旧木箱。工具箱放回上铺。
外面广播响了。晚上的《WRD晨报》。
“猎杀阶段第52天晚间汇总。前线反馈:武器故障率持续上升。卡奥斯干扰能力加强,电磁武器脱锁率较上月上升百分之十一。后方工厂产能不足,前线维修压力增大。联合政府呼吁所有技术人才——”
周铁生坐在上铺。从工具箱里摸出祖母的顶针。铜的。磨得发亮。放在掌心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今天挑的零件。五把枪的修复数据。卡壳的弹匣井凸起零点零三。推演核心全部记录,归档,优化。
刘二在下铺翻了个身。呼噜停了。过一会儿又响起来。
周铁生把顶针放回工具箱。手指碰到另一样东西——信。祖母的信。他看了。但没再看。放在顶针旁边。
外面探照灯的光从弹孔里透进来。一明一暗。
周铁生闭上眼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后脑勺微微发烫。明天修十把。十把报废枪。零件从库里拿。手指当卡尺。
手稳。
脑子里闪过老焊的话。这娃手稳,脑子也稳。
周铁生翻了个身。铁皮床吱嘎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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