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强把三把报废枪拍在台钳上的时候，修械棚的铁皮墙震了一下。
“修枪组考核。一天修三把。修好了留下，修不好滚蛋。”
周铁生低头看台钳。三把枪。第一把电磁步枪，枪管里塞了泥，弹膛锈死。第二把班用机枪，供弹齿轮碎了两个齿。第三把——周铁生拿起来翻了个面——老式火药枪。火药枪？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。谁还修？
“考核标准？”周铁生问。
马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油印纸，拍在台钳旁边。“自己看。”
纸上印着几条。字迹模糊，油墨蹭得到处都是。周铁生凑近看：枪管通畅。枪机能闭锁。击发能响。三发不卡壳。
简单。
马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四十来岁，满脸横肉，短袖衫袖口卷到肩膀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。他看周铁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偷东西的。
“昨天你修了五把。”马强说，“老焊说你手稳。今天这三把——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第一把锈死了。第二把齿轮碎了。第三把——”马强指指火药枪，“这玩意儿用黑火药。电磁步枪的修法用不上。你修了九年电磁枪，火药枪碰过没有？”
周铁生把火药枪拿起来。翻来覆去地看。枪托裂了，枪机卡死，枪管内壁有黑火药残渣，结了一层硬壳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三维爆炸图铺开——枪机结构比电磁步枪简单。弹簧击锤。底火击针。没有线圈。没有导能层。
“碰过。”周铁生说。
马强眯眼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锦城收容点。第13年。有人拿了一把老猎枪来修。跟这个差不多。”
马强没再问。他拖了把凳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“开始吧。我看着。”
周铁生拿起第一把。电磁步枪。枪管里塞的泥是死区边缘的腐蚀土，混着锈水，硬得跟水泥一样。推演核心自动分析成分——硅酸盐。铁氧化物。微量腐蚀剂残留。不能用液体泡。泡了会加速锈蚀。
他拿了一根铜棒。从枪口伸进去。推演核心实时监控——铜棒触底，泥层厚度大约七厘米。他转了一下铜棒。推演核心模拟应力分布——泥层在距枪口四点五厘米处有裂缝。侧向受力就能崩开。
周铁生手腕一拧。铜棒偏转。泥层沿着裂缝碎了。一块一块掉出来。剩下薄薄一层贴在内壁上。他换了根铁刷，伸进去刷。推演核心监控刷头角度。刷了十七下。内壁光洁。再刷三下。够用了。
弹膛锈死。周铁生滴了机油。等了五分钟。推演核心模拟渗透深度——够到锈层底部了。拿改锥抵住弹壳。轻轻一撬。弹壳动了。再撬。弹壳滑出来。锈粉撒了一台。
枪管通。弹膛开。枪机没问题。推演核心扫描整个枪身——电路部分全烧了。线圈断路。散热片碎了。这把枪电磁部分废了。只能当火药枪用——但这把是电磁步枪。没有机械击发机构。
周铁生把枪放下。
“修不了。”
马强站起来。“修不了？”
“电磁部分全废了。线圈烧穿，电路板裂了。没有配件。修好也不能打。”
马强看了他三秒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展开。上面是一行字——WRD标准报废判定。他刚才给我的考核说明是简化版的。真正的考核标准在这张纸上。
“你能看出电磁部分废了，说明你真懂。”马强把纸收起来，“这把枪的考核要求——修好机械部分。当火药枪打。三发。不卡壳。”
周铁生重新拿起枪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机械部分——枪管通了。弹膛开了。枪机闭锁机构还能用。击发机构没有。电磁步枪没有击锤，没有底火击针。
他需要做一个。
周铁生翻零件箱。找了一根旧弹簧。一根销钉。一截铁管。推演核心模拟击针行程——需要偏置击锤，弹簧压缩量三点五毫米，击针突出量零点七毫米。他焊了一个简易击发机构。装进枪机尾部。弹簧卡住。击锤偏转角度——推演核心算出最优值。焊死。
试装。从考核弹盒里拿了一发子弹。手动装填。拉枪机。闭锁。扣扳机。
击锤砸下。底火响了。弹头飞出去。打在靶道尽头的水泥墙上。碎屑飞溅。
马强看了一眼弹着点。“再来两发。”
第二发。第三发。全响。
马强没说话。把第二把枪推过来。班用机枪。供弹齿轮碎了两个齿。周铁生拆开供弹机构。推演核心扫描齿轮组——两个齿断口不平整，需要补焊。但补焊的齿咬合精度不够。打几发就得再碎。
他翻零件箱。找了一个旧齿轮。尺寸不一样。但推演核心模拟出——齿形可以改。他把旧齿轮架在台钳上，三角锉修齿形。推演核心监控每一刀——齿高、齿距、齿角。修了四十分钟。装回去。手拨供弹链。顺。再拨一圈。顺。
试射。三发。全响。供弹顺。
马强看了一眼。把第三把推过来。火药枪。
周铁生拿起来。翻来覆去地看。枪机卡死。枪托裂了。枪管内壁黑火药残渣结壳。推演核心自动生成爆炸图——枪机结构比前两把简单得多。但卡死的原因是击锤轴弯曲。需要拆。拆不开。锈死了。
他滴机油。等。推演核心模拟渗透——够不到轴芯。机油进不去。
周铁生想了一下。把枪管架上台钳。从枪口灌水。推演核心监控水流——水渗进枪机缝隙。击锤轴周围有干涸的黑火药残渣。水泡软残渣。五分钟后，他拿铜棒轻敲击锤。敲了十三下。轴松了。拆开。
击锤轴弯曲零点七毫米。他架在台钳上，垫了块铜皮，用锤子敲。推演核心实时监控——第一下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十七下。直了。误差零点零二。
装回去。枪机顺了。枪托裂了——补。废铁皮。剪。磨。嵌。焊。枪管内壁残渣——铁刷伸进去。刷。推演核心监控刷头角度。十七下。内壁光亮。
装药。塞弹。扣扳机。击锤砸下。底火引燃。黑火药爆燃。弹丸飞出去。打在墙上。闷响。
第二发。第三发。全响。
三把枪。九发。全响。
周铁生把枪摆好。马强站起来。逐一看了一遍。看枪管，看枪机，看弹匣井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秃头铅笔，在考核表上画了三个勾。
“过了。”
周铁生把工具箱收好。马强转身要走。走到棚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修第二把枪的时候，改了一个齿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改？原来那个齿轮换一个不就行了。”
“没有配件。”周铁生说，“库房只有那个旧齿轮。尺寸不对。只能改。”
马强看了他两秒。“库房还有三个旧齿轮。你怎么知道该拿哪个？”
“推——”周铁生停住。“看出来的。”
马强没追问。他走了。周铁生坐下来。擦了擦手。外面广播响了。中午的《WRD晨报》。
“猎杀阶段第53天午间简报。技术人才保护法案执行率百分之六十五。联合政府提醒所有技术岗位人员：卡奥斯定点清除战术持续升级。近期发现多起技术人才被跟踪案件。请所有保护序列人员——”
周铁生没听完。他把三把枪靠墙摆好。台钳收拾干净。图纸摊开。开始画。推演核心自动运转。今天改的击发机构。改的齿轮。修的火药枪。全部拆解分析。一千次模拟。三千次模拟。
他画了五张图。改良击发机构。通用齿轮设计。火药枪快速拆装方案。图纸叠好。压在工具箱下面。
下午，有人来了。
瘸腿李。拄着拐。站在修械棚门口。木头假腿搁在门槛上，人没进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递给周铁生。
“登记表更新。”
周铁生接过来看。表格上印着他的名字。周铁生。年龄。技术等级。下面多了一行字——考核结果：优秀。推荐等级：A。
“A？”周铁生问。
“修枪组考核A级。”瘸腿李说，“WRD那边看得到。运输机来了优先走。”
周铁生把表格收好。
瘸腿李没走。他看了一眼台钳上的三把枪。又看了一眼周铁生手里的图纸。然后说：“你那个草稿纸，收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修械棚有人手脚不干净。”瘸腿李压低声音，“你画的那些东西。别乱放。”
周铁生没说话。瘸腿李走了。拐杖点在泥地上，一深一浅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周铁生去库房还工具。回来的时候，台钳上的草图少了两张。他翻了翻工具箱。图纸还在。但台钳上那两张——他上午画的击发机构改进图——不见了。
周铁生找了一圈。修械棚角落。废料堆。没有。
他走到棚外的厕所。砖砌的，没门。里面臭气熏天。地上有张纸。踩了脚印。他捡起来。是他画的击发机构图。旁边扔着另一张。通用齿轮设计图。揉成一团，塞在墙角。
周铁生把两张图捡起来。拍掉灰。踩平。折好。放回工具箱。然后坐下来。重新拿了一张纸。重新画。推演核心在脑内自动运转。击发机构。齿轮。火药枪拆装。画得比上午还快。
天黑透了。广播响。晚上的《WRD晨报》。周铁生没听。他画完最后一张图。把工具箱扣好。顶针。信。图纸。碎片。全在里面。
外面探照灯转了一圈。又一圈。
周铁生躺到上铺。刘二在下铺打呼噜。他闭上眼。推演核心还在转。马强的话。瘸腿李的话。被人偷走的图纸。被人扔在厕所的图纸。有人不想让他画。有人不想让他修。
后脑勺烫了一下。
周铁生翻了个身。铁皮床吱嘎响。
他睡着之前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那两张图他重新画了。但推演核心在脑内做了标记。谁拿走的。谁扔的。他迟早会知道。
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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