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歌原的北部，是连猎人都很少涉足的大雪山。
山一座连着一座，高得戳进云里，山顶的雪终年不化。山里有雪熊，有霜狼，还有传说中远古时代留下的霜巨人遗骸。山势陡峭，气候恶劣，寻常人别说深入，就是在山脚下待上一天，都得冻掉半条命。
可就在雪山深处，一座背风的山峰半山腰，藏着一间石砌的小屋。
屋子是用整块的花岗岩垒起来的，墙厚得能挡箭，屋顶铺着厚重的石板，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。院子角落立着一根木杆，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三角旗，旗面上绣着剑与盾的图案，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，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这是老骑士凯伦的居所。
这天清晨，小屋的木门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
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十八九岁的年纪，个子很高，肩膀宽阔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骑士服，腰间系着牛皮腰带，背后斜挎着一把长剑，剑鞘是普通的胡桃木做的，没有任何纹饰。他生得方方正正，浓眉大眼，眼神干净得像山巅的雪，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憨厚。
他叫白泽，是老骑士凯伦唯一的弟子。
“师父，弟子走了。”
白泽转过身，朝着门口躬身行礼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人，白发白须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身上穿着一件磨旧的深灰色皮甲，手里拄着一把骑士短剑，剑鞘都磨出了包浆。他看着白泽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却很有力。
“下山之后，记住两件事。” 老人说，“第一，骑士之道，首在守心，扶危济困，一诺千金，不能恃强凌弱，也不能见死不救。第二，凡事多动脑子，不能光凭一腔血勇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 白泽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“去吧。” 老人挥了挥手，转身走进了屋子，木门缓缓关上。
白泽站在门口，又对着大门拜了三拜，这才转过身，朝着山下走去。
师父说他的剑术已经学成了，该下山去历练了。他在这雪山上待了十八年，从记事起就跟着师父练剑、读书，从来没有下过山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，他只在师父的旧书里见过。
山路很陡，积雪没到膝盖，走起来十分费劲。可白泽走得很稳，他从小就在山里跑，爬悬崖、过冰壁，比山里的岩羊还灵巧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色。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，只有几棵苍松披着雪衣，立在悬崖边上。风吹过松林，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，远处偶尔传来雪崩的轰鸣声，闷雷似的。
师父说过，这个季节是雪崩的高发期，走路要尽量避开陡坡，多走背风的地方。白泽把师父的话记在心里，专挑平缓的山梁走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他走到了一处山腰的平台，刚想停下来歇口气，喝点水，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了奇怪的声响。
像是闷雷，又像是山石滚动。
他抬头一看，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只见山顶的雪层像决了堤的洪水，顺着山坡滚滚而下，所过之处，树木被拦腰折断，岩石被卷得乱飞，声势骇人。
雪崩！
而就在雪崩的正下方，一支商队正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。十几个人，五六辆马车，慢悠悠的，根本没意识到头顶上的灭顶之灾。
“小心！雪崩了！快往这边跑！”
白泽想都没想，扯开嗓子大喊。
可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太渺小了，隔着那么远，商队的人根本听不见。
眼看着雪浪越来越近，商队里终于有人察觉了，指着山顶尖叫起来。众人一下子就乱了，慌慌张张地赶着马车想跑，可山路狭窄，马车又笨重，哪里跑得过雪崩。
白泽皱紧了眉头，拔出背后的长剑，转身就朝着山下冲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极快，在雪地里飞奔，像一只矫健的雪豹。师父教他的轻身步法，此刻全用上了。
就在雪浪即将追上商队的最后一刻，他终于冲到了。
“快弃车！跟我往这边巨石后面跑！快！”
他一边喊，一边挥剑砍断了路边的几棵小树，给众人腾出路来。
商队的人都吓傻了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愣着干什么！来不及了！” 白泽急得大喊。
领头的商队主这才回过神，连忙嘶吼道：“快下车！都跟着这位小兄弟跑！货不要了！保命要紧！”
众人纷纷从马车上跳下来，跌跌撞撞地跟着白泽，朝着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跑去。
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雪浪已经扑到了跟前，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就把几辆马车卷了起来，像扔玩具一样甩出去老远。两个跑在最后的伙计惨叫一声，立刻就被雪埋了进去。
“趴下！”
白泽大喊一声，一把拽过身边一个跑得慢的小学徒，按在地上，自己也扑上去，用后背挡住了冲过来的碎雪。
“轰隆隆 ——”
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聋，雪粒和碎冰打在背上，像石子一样疼。白泽咬着牙，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，一动也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轰鸣声才渐渐远去。
雪崩过去了。
白泽从雪地里爬起来，抖了抖身上的雪，回头一看。
商队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雪地里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好在大多都没受重伤。只是那两个跑在最后的伙计，被埋在雪堆里，只露出两只手在外面。
“快救人！”
白泽二话不说，提着剑就跑了过去。他用剑刨雪，速度很快，可雪太厚了，刨了半天，才挖出一个人的上半身。
商队的人也都反应过来，纷纷上前帮忙。
众人齐心协力，很快就把两个伙计挖了出来。幸好埋的时间不长，两人还有呼吸，只是晕过去了。
“多谢小兄弟！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！”
商队主是个脸上带刀疤的中年男人，他走到白泽面前，“噗通” 一声就跪下了，“要是没有你，我们这十几号人，今天就全交代在这了！大恩大德，我没齿难忘！”
“大叔快起来。” 白泽连忙把他扶起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“举手之劳而已，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“这怎么能是举手之劳！” 商队主一脸激动，“小兄弟，你叫什么名字？是哪个骑士团的？你放心，我一定重重谢你！”
“我叫白泽，在山上跟着师父学剑。” 白泽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谢就不用了，师父说过，救人是骑士的本分，不能图回报。”
商队主看着他憨厚的样子，心里更是佩服。他从钱袋里掏出一大把金币，塞到白泽手里：“白泽小兄弟，这点钱你务必收下。不多，就是我的一点心意，你下山历练，也得有盘缠不是？”
白泽连忙把他的手推了回去：“大叔，我真的不能要。师父说了，救人不能图报，我要是收了你的钱，回去师父会罚我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 商队主愣住了。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见的人多了，贪财的、好名的，什么样的都有，可给钱都不要的，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 白泽摇了摇头，“你们没事就好。我还要赶路，就先走了。”
他说着，就要背上剑离开。
“等等！” 商队主连忙叫住他，“小兄弟，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？”
“我下山历练，打算先去南边的边村，然后渡海去澜歌大陆看看。” 白泽回答。
“边村？那可太巧了！” 商队主眼睛一亮，“我们也正好要去边村补货！你救了我们的命，就让我们送你一程吧！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白泽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麻烦大叔了。”
“不麻烦！不麻烦！” 商队主喜出望外，连忙招呼手下收拾剩下的东西。
马车全毁了，货物也丢了大半，好在人都没事。众人把还能用的货物整理出来，打成包裹背在身上，跟着白泽一起往山下走。
路上，商队主跟白泽聊起了边村的事。
“小兄弟，你去边村可得多留意。” 商队主说，“昨儿夜里边村刚闹了雪狼，听说来了二十多只，本来都以为村子要遭殃了，结果愣是被一个少年猎户给打退了，还杀了狼王。”
“哦？” 白泽有些惊讶，“那少年多大年纪？这么厉害？”
“听说是个孤儿，也就十六七岁，在村里的磨坊干活。平时安安静静的，谁也没想到这么有本事。” 商队主啧啧称奇，“一张狼皮卖了八个银币呢，现在路上的商队都在说这事。”
白泽听着，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生出了几分好奇。
十六七岁，就能独自杀了狼王，还能打退二十多只狼，不仅武艺好，肯定还很有头脑。
他抬头望了望山脚下。
夕阳已经西斜，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远处的山坳里，隐约能看到几间木屋的轮廓，应该就是边村了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剑。
师父说，江湖险恶，人心复杂。可他觉得，只要守住心里的道，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十八年的雪山学艺，今天才算真正踏出第一步。
风卷起地上的雪沫，打在他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白泽跟着商队，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，眼神很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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