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掀开岩穴口的兽皮帘,外面白茫茫一片,积雪厚了半尺。天很晴,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,得眯着眼看。
石青早就起来了,正在收拾行囊,动作很轻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“走吧,下山。” 他把黑熊皮斗篷裹紧,率先迈步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,坡度缓,雪也厚。石青走在前面,踩着自己的脚印,走得不快,却很稳。沿途时不时折断一根松枝,插在雪地里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像是做的标记。
走了约莫半天,转过一道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道山谷。
两边的山峰像两道厚实的臂膀,把山谷牢牢护在中间。谷里背风,没那么冷,竟然还有几处温泉,冒着袅袅的白汽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沿着山壁,凿着大大小小的岩穴,门口挂着各色兽皮帘,还有几座用冰块砌成的屋子,晶莹剔透的,像水晶雕出来的。
谷地里辟着几块田,种着些耐寒的黑麦,绿油油的,在一片雪白里格外扎眼。几个穿着兽皮的族人正在地里忙活,脸上都画着青色的霜纹,看见石青,都停下手里的活,微微颔首,却没人上来搭话。
人不多,一眼望过去,也就几十户的样子。
“这就是霜翎谷。” 石青侧过头,对三人说,“族里一共一百多口人,世代都住在这儿,很少出去。外面的事,也很少有人知道。”
三人都有些惊讶。
在这雪山深处,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。有田有屋,自给自足,像是世外桃源。
沿着谷里的小路往里走,路边的族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陆离三人,眼神里带着点戒备,却没有恶意。孩子们躲在岩穴后面,探出头来看,见陆离看过去,又立刻缩回去。
走到山谷最里面,是最大的一处岩穴,门口挂着整张的黑熊皮帘,两边站着两个年轻的族人,手里握着石矛,腰上别着短刀,看见石青,都躬身行礼。
“族长在里面等。” 石青说,“少主请。”
赫连戈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岩穴很大,很深,里面烧着大火塘,暖烘烘的。墙上挂着一幅幅兽皮画,画着雪山、龙形、还有古代的战争场景,色彩斑驳,却很生动。正中间的石台上,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很老了,白胡子都拖到了地上,脸上的霜纹很深,像用刀刻上去的,一直延伸到脖子里。他穿着白色的狐皮袄,手里拄着一根冰晶拐杖,拐杖顶端嵌着一颗淡蓝色的晶石。他眼睛很亮,像两盏寒星,看着走进来的赫连戈。
“赫连家的后人?” 老人开口,声音很沉,像石头磨着石头。
“晚辈赫连戈。” 赫连戈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那枚鹰形令牌,双手递上去,“先祖遗令,特来拜见族长。”
石青走过去,接过令牌,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令牌,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鹰徽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令牌他想必已经等了一辈子,看过无数次图样,今天终于见到了实物。
“没错,是赫连家的信物。” 老人点点头,抬起眼,看着赫连戈,眼神里带着点欣慰,“老夫石玄,霜翎族第七代族长。等你们赫连家,等了九百年了。”
他说着,竟然要起身行礼。
“族长折煞晚辈了。” 赫连戈连忙上前扶住。
“应该的。” 石玄摇摇头,“当年旧王有命,霜翎族世代奉赫连氏为主。少主来了,就是我们的主君。”
“族长千万别这么说。” 赫连戈连忙道,“我这次来,一是避难,二是想查清当年旧王的事。教廷灭了我赫连家满门,就是为了那半块断玺。”
提到断玺,石玄的眼神沉了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 他点点头,“教廷的人最近在山外晃悠,我早就知道了。他们找了上千年,就是想得到完整的王玺,打开旧王的陵寝,夺取里面的力量。”
“王玺另一半,在族里?” 赫连戈问。
石玄却摇了摇头:“不在族里。在旧王的陵寝里,陪着旧王一起下葬了。当年旧王临终前,把王玺劈成两半,一半交给你们赫连家先祖,带走传承;一半自己带着,陪葬在陵寝。命我们霜翎族世代守着山谷,守着陵寝,等着赫连家的后人回来,合玺开陵。”
三人都愣住了。
原来另一半断玺,从来就不在霜翎族手里,而是在陵寝里陪着旧王。
“那陵寝在哪儿?” 陆离开口问。
“在黑石峰的最深处,冰渊底下。” 石玄说,“有霜龙守着,寻常人靠近不了。”
霜龙。
陆离心里一动,想起了雪谷里那行巨大的脚印,还有那片青色的鳞片。
果然是龙。
“少主一路辛苦,先歇着吧。” 石玄挥了挥手,“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石青,带少主和两位客人去冰屋歇息。”
“是。” 石青躬身应道。
三人跟着石青出来,往旁边的一处冰屋走去。
冰屋是用整块的冰砖砌成的,缝隙里填着雪,打磨得光滑透亮。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,烧着小炭火,一点都不冷,反而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“三位先歇着,饭食一会儿送过来。” 石青站在门口,“有什么事,喊我就行。我就在隔壁。”
说完,躬身退了出去,带上了冰门。
三人在冰屋里坐下,围着小炭火。
“没想到,真有霜翎族。” 白泽小声说,“还以为是父亲辈编出来的传说呢。还有旧王的陵寝,还有霜龙…… 听起来都跟故事似的。”
赫连戈没说话,手按着怀里的断玺。
九百年的盟约,霜翎族等了赫连家九百年。
他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。本来他只是带着家族的遗命逃难,现在突然多了一副担子,一副压了九百年的担子。
陆离靠在冰墙上,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。
事情越来越大了。本来只是查爹娘的死因,现在牵扯到了千年前的旧王,还有龙,还有教廷的千年图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冰屋的顶,阳光透过冰块照进来,泛着淡淡的青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