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页纸在墙上贴了一夜,陈衍在桌前坐了一夜。
天亮之后,他把三十七页影印件全部翻了出来,按页码钉成一册,又撕了胶带,把每一页单独贴上墙。出租屋一面墙,从床头贴到窗边,竹纸的黄和白纸的白,一格一格,摆出一张摊开的考卷。
他开始比对。
工具是他自己:右手边摊着传世本《山海经》《礼记》,左手边是词条后台,眼睛在墙和屏幕之间来回。比对的方法他熟,写考据文练出来的,逐句对,逐字核,差异处贴便签。
便签很快不够用了。
夸父那页,传世本"饮于河渭",对照本"饮于河渭,不足",多两个字,意思差一层。十日那页,传世本记在羲和名下,对照本没有羲和,只有一句"日有十,出而复收,收而复出,如更值"。更值。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更值是排班,日头轮班,有人在管。
第三遍贴完便签,墙上已经花花绿绿。他退后两步看全景。他写的词条,跟对照本上的残文,顺序也对得上。他先编社树,对照本里社祀那页的批注最多。他后编提灯,厉坛那页的缺字最少。
跟有人按着他编的顺序,提前批注了一遍似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捏着便签的手停了半拍。便签全揭下来,重新贴,按时间排。贴完,手指头还是凉的。
凌晨两点,他泡了桶面,顺手又编了一次"多一块牛肉"。这回典文写得圆熟多了,自洽度79%,就差一点。
【提交失败】
面里还是三粒牛肉。盯着那三粒看了半天,反倒欣慰。吃面的时候他跟三粒牛肉打了个招呼,老熟人了。
至少这事还归他管。牛肉几粒,他说了不算,但至少世界没插手。墙上那些页,他一个字都没插过手,字却长在他手上。
凌晨三点,他自嘲出了声。
"陈衍,你个文抄公。"
骂行业他骂了三年,抄袭、洗稿、套路文,骂得比谁都凶,没想过有一天这词会落回自己头上。抄了三千年前的书,抄得连错别字都对齐了,这算抄,还是算还?
他站起来,对着满墙的纸,弯腰鞠了一躬。
鞠到一半,他自己直起来了。
给谁鞠躬呢?这些纸又没长眼睛。他改鞠半躬,这半躬鞠得比全躬还难看,索性坐回去。
他给这面墙起了个外号,祖师爷合集。起完自己乐了一下,乐完又笑不出来。祖师爷要是真在,头一个不认他这个徒。
他把比对结果做成一张总表,贴在祖师爷合集的正中间。表上三列:传世本怎么说,对照本怎么说,他编的词条怎么说。三列摆完,他发现一件更别扭的事。
他编的词条,有几句跟传世本一样,有几句跟对照本一样,还有几句,两边都没有。
两边都没有的那几句,是他自己写的。社在,则巷在。这句话,传世本没有,对照本也没有。
那这句话是从哪来的?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这句话是他编词条那天,心里冒出来的,冒出来的时候就顺,顺得像本来就该有。
现在它孤零零地站在表上,两边都没亲戚。
他把这句单独圈了出来,圈完在旁边写:查。这句话哪来的。
查了三天他也没查到。这是后话。
日子一天一天往下熬。这天凌晨一点,敲门声。
他以为是催缴水电的,开门,是曹三姐,端着一碗面,卧了个蛋。
"招牌上挂你停更快一个礼拜了。"她把面往他手里一塞,"吃。别问钱,问就是记账上。"
"姐,你这账本到底记不记我?"
"记不记是我的事,吃不吃是你的事。"她转身下楼,走两步又回头,"你屋里灯亮了四天了,楼下都问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名堂。别搞。要搞白天搞。夜猫子似的,再熬下去,神仙见了你都躲。"
门关了。陈衍端着面站在门口,热气糊了一脸。
他这才想明白为什么睡不着了。跟怕没关系。是这屋里除了他,全是三千年的字,一个能说话的活人都没有。曹三姐这碗面,是这些天来头一样不是从墙上来的东西。
他吃完了面,碗洗干净,明天还。
然后他接着比对。比对到第三遍,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比对一小时,下楼走一圈。走的时候不许想对照本,只想巷子。井口的云雾,便利店的灯,老槐的叶子。
这些是活的。墙上那些,是活过的。
分清楚这个,人才不会疯。
后半夜他干了一件正事。把对照本里的字,跟编辑器的竹简字体,并排截图比了一次。
像。太像了。竹简上那些他一直以为是界面装饰的纹路,细看是笔画,是字的骨架。编辑器的字,就是从这种字里长出来的。
他截了图,存进"房贷资料2",顺手把这条也记进实验日志。
日志写到一半,他停了笔,看着自己前面几页的记录。词条,自洽度,热度,结果,教训。五栏整整齐齐,跟他这个人一个德行,什么都想量个数。
可对照本上的字,量不出个数。那些字糙,旧,笔画里带着刻痕的毛边,像是从很疼的地方刻出来的。他编的词条光溜溜的,规整,体面,一比就比出来了。
他编的"真",是写出来的。
墙上的"真",是活过剩下的。
他想起一个老典故,查了原文确认。《吕氏春秋》里记,子夏路过晋国,读史书读到"己亥涉河",读成了"三豕涉河"。己亥是干支纪日,三豕是三头猪。一字之差,渡河的日子变成了三头猪过河。子夏指出错处,晋国改了记载。可要是没人路过晋国呢?三豕涉河就写进史书,一错三千年。
鲁鱼亥豕。传抄的人一走神,鱼变鲁,亥变豕。字讹了,意思跟着讹,意思讹了,神就跟着变。
他盯着墙上那页批着"讹"的残文,把守陵人那句话看明白了。
你们现在的书,不对。
错是一个字的事,讹是三千年的事。三千年传下来,每一个讲神话的人都是传抄的人,讲的人一走神,神就换一次脸。传到最后,神的脸早就不是原来的脸了。
那他编的呢?顶多算续,算不上讹。可续在讹本上的字,算不算把错也续了下去?
这个问题他答不了,先记进日志。
后半夜他还有个发现。对照本里有一页,跟别的页不一样,那页是空的。
不是缺页。纸是全的,页码有,边框有,中间却什么都没有,只有页脚一行批注:"此页不敢写。"
不敢写。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。三千年前写字的人,也有不敢写的东西。真史里也有空白,空白比缺页更吓人,缺页是丢了,空白是留着不敢填。
他把这页拍了照,没存"房贷资料",单独建了个文件夹,命名:空白的页。
文件夹里就一张图。他看着它,那片空白也在看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困得不行,趴了一会儿,又起来。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墙,看那些字还在不在。在。一张没少。他这才敢去洗把脸。
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三天没刮的胡子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冲镜子里的自己说:"你要是文抄公,你就得想清楚一件事,抄的东西,早晚要还。"
镜子里的自己没答。
他关了水龙头,回屋接着比对。
天亮前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笔。梦里他回到八岁那年,坐在巷口的树底下写作文,太阳很大,他写错一个字,老师过来给他画了个红圈。
梦里他也觉得,那个红圈,圈得很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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