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到中午醒,陈衍干的第一件事,是把恐惧归档。
这是他的老办法。写书写不下去的时候,他把焦虑写进设定集,写完就轻一半。他把守陵人的字条、铜牌的照片、对照本里最吓人的三页,连同那张时间对不上的已读记录表,一并塞进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命名的时候,他想了很久,最后敲了六个字。
以后写进书里。
存完他自己愣了愣。这算什么?把雷管当纪念品收藏。可他清楚,这就是他的活法,怕的东西写下来,就成了素材,成了素材就不怕了。至少白天不怕。
至于墙上的账,管他抄谁。三千年的字挂在墙上,他一个编词条的,先把眼下的词条编圆。抄也好,捞也好,账以后再算。
写书的都这样。怕黑夜,就写黑夜。怕的东西进了稿子,就成了自己的兵。
下楼的时候,曹三姐正在门口择菜,抬眼看他。
"几天没见,你这是修仙去了?黑眼圈都拖到腮了。"
"赶稿。"
"赶稿也不能不要命。"她起身进店,出来时端了碗热汤,排骨玉米,往他手里一塞,"喝。记账上。"
陈衍捧着碗,烫得直换手。他喝了半碗,问多少钱。
"记账上了,问什么问。"曹三姐转身继续择菜,头也不回。
他回屋翻她的记账本,那本子他见过,塑封皮,记满赊账。他没翻到自己的名字。汤钱那一栏,空的。
账本上有两条线,一条记钱,一条不记。他喝完汤,把碗洗干净送回去,碗底压了张字条:谢谢姐。落款想了想,没落。
下午三点,巷口开进来三辆大巴。
车身印着字,江州大学,历史文化学院,联合考古队。第一辆车停下,车门打开,下来一水儿的年轻人,拖箱子的,扛三脚架的,还有个女生抱着一大摞资料袋,下车先找阴凉。
巷民呼啦围上去,围完第一句话整齐划一。
"是不是要拆?"
"拆什么拆,"何满仓从人堆里挤出来,嗓子哑着,手里举着喇叭,"考古不算拆迁!按流程来,考古是研究,研究不动土,不动土就不拆!"
"那他们量什么?"
"量树!"何满仓指着老槐,"量树就是保护树!都散了散了,别影响人家干活!"
"量树要这么多人?"
"人多说明重视!"何满仓的官腔这下格外好使,"上头重视,就是好事!"还有较真的,问考古动不动土。何满仓答,动知识,不动土。问的人没听懂,但听懂了不能拆,散了。
人群将信将疑地散了一半。另一半搬着小板凳,坐成了围观席。陈衍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。何满仓那套流程学对付不了这些仪器,他清楚。但他没说破。真相不真相的先放一边,巷子眼下需要的是有人站出来说话。
傍晚,业主群炸出一个新词条。
"陈作者通灵,考古队就是冲他来的。"
底下跟了几十条,有信的,有骂的,有人晒出他半夜摸树皮的照片,角度刁钻。还有人翻出他直播讲词条的录屏,截了个他伸手比划的图,配文"做法现场"。
跟帖盖楼盖到一百多层,有人发起投票:陈作者到底会不会通灵。选项三个:会,不会,会但不承认。第三项票数最高。
何满仓在群里发了长语音,六十秒,哑着嗓,一句顶一句。
"辟个谣。第一,通灵要资质的,有证的,他那个不叫通灵,叫著作。第二,考古队是官方派来的,官方来,是好事,说明上头重视。第三,谁再传谣,下次开会点名。"
六十秒语音发完,群里安静了。半分钟后,曹三姐冒泡:"支持满仓主任。另外考古队要喝水,来我这买,团购八折。"
群里瞬间歪楼到团购。有人接龙:"团购+1""团购+2",接到三十几楼,最底下有人默默补了一句:"团购+33,顺便问下,陈作者的通灵班什么时候开?"
何满仓秒回:"不开。散会。"
群里齐刷刷一排"收到"。
歪楼之前,有条跟帖被顶了上去:"满仓主任,通灵不犯法吧?"
何满仓又发了条十五秒的:"法无禁止即可为。通灵这事,法没写。没写的事,先观察,别传。散了。"
陈衍盯着"著作"两个字笑出了声。何满仓不懂显化,他用自己的框架装这个世界:官方来的叫重视,巷里出的怪叫著作,装不进去的,先记本子上。错得整整齐齐,可爱得理直气壮。
晚上,考古队开始卸设备。
陈衍下楼去看,隔着人堆伸脖子。他原本以为会看见探铲、毛刷、手铲,考古队嘛,工具就那几样。
结果抬下来的箱子一只比一只怪。三脚架,天线,还有一个方盒子,盒面上一块屏,屏上走着他看不懂的波形。
"那是啥?"他问旁边的大爷。
"波形仪。"答话的不是大爷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考古队的,正搬箱子,"测地下异常的。这巷子底下信号不对,我们老师非说要用这个。"
"信号不对?"
"嗯。"年轻人擦了把汗,压低声音,"这巷子地底下的读数,跟别处不一样。像……像底下有东西在响。"
"响?什么声?"
"不是声。"年轻人想了想,"是节拍。有间隔,有强弱,像什么东西在……在等。"
这话没头没尾,年轻人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,抱起箱子走了。
陈衍顺着年轻人方才望的方向看过去。
带队老师傅站在巷口,六十多岁,晒得黑红,正仰头看那棵老槐。看了一会儿,他朝树走了两步,又停下,从怀里摸出个本子翻开,对照着树看。
他皱着眉。
有眼尖的巷民认出了他:"那不是省所的老周吗?上电视的那个!专门看古树的!"
老周。看古树的。这两个信息他先记下。
他站得不远,本子上的字看不清,只看见老师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,停在那页上很久。
那页上有什么,陈衍不知道。
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后台词条栏,落雁社树四个字旁边,跳出一行他没见过的提示。
【检测到同源叙事,距离:37米】
同源。
他站在原地,把这俩字掰开了看。同源,同一个源头。他的词条是从竹简里编出来的,那源头在编辑器里。老师傅的本子上有什么,那源头在哪?
两样东西,隔着三十七米,编辑器说它们同源。
他抬头看树,又看老师傅。老师傅也正好看过来,隔着人堆,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。
老师傅合上本子,转身去指挥卸车了。
陈衍站在原地,手心开始出汗。他掏出手机想搜"联合考古队 江州大学",搜到一半停了手。
先记下来,别急着懂。他这几天学会的唯一一件事。
回屋他给老白发消息:"考古队进巷了,省所的,带队的好像姓周。"
这回老白没让"正在输入"出现。已读,然后隔了十一分钟,回了三个字。
"别掺和。"
陈衍盯着这三个字。老白一个月说不了三句话,今天说了半句观点。别掺和。三个字,比"少发帖"重多了。
掺和什么?考古队?还是那棵树?
他把这三个字截图存了,存进"房贷资料2"。老白的每句话,现在都是证据。老白有没有问题两说,反正他肚里藏着的,比说出来的多。
关灯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窗外。考古队的灯还亮着,巷口那棵老槐立在灯圈边上,半明半暗。
像站了很久的人,还在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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