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古队进驻第三天,巷子的画风变了。
探方没挖,围挡先立起来了,蓝白铁皮把老槐周围圈出一块。巷民进不去,就在围挡外面站着,站着站着,大家的话题统一了。
都冲陈衍来了。
先是张家大爷,拎着马扎堵在楼道口。
"小陈,听说你能编?"
"大爷我那是写小说……"
"别谦虚。"大爷把马扎支开,坐下,摆出长谈的架势,"我家祖坟在老家,年久失修,你给编一个'祖坟冒青烟可视化',逢年过节我孙子拍照发朋友圈,多体面。"
陈衍张了张嘴。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词条纪律:不编具体活人命运。祖坟算不算活人?祖坟里埋的是不是先民?先民埋骨这四个字他删过一次,不敢碰第二次。
"大爷,我这支笔,"他斟酌着措辞,"只管神仙编制,不管考编。祖坟那个,编制外。"
"编制外你给想想办法嘛。"
"真不行。"
大爷叹了口气,收马扎走人,走两步回头:"那你编一个'祖坟防潮'也行。"
李婶是下午来的,手里拎着一兜橘子,进门就往桌上放。
"小陈,吃橘子。婶不白来。"她搓着手,"婶家孙子明年高考,你给编个'考试开光',就开一科,数学就行,他数学瘸腿。"
"婶,神仙编制不管考编……"
"那管什么?"
"管……护巷,镇宅,引路。"陈衍掰着指头数,数完自己也心虚,"反正不管数学。"
李婶橘子留下了,人走了,走的时候嘟囔:"神仙也偏科。"
下午来的人更多了。
有个中年人,进门不说话,先鞠了个躬,然后说想给过世的父亲"编个安身的地方",说父亲骨灰盒在殡仪馆放了三年,一直没下葬,家里为选址吵了三年。
陈衍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给对方倒了杯水:"叔,这个不归我管。但殡仪馆的寄存柜,一年也就几百块,先把手续办了,让老爷子先'住'着。别的,你们家慢慢商量。"
中年人眼圈红了,点点头,水没喝就走了。
坐回马扎上,他好一阵没缓过来。他编得了神,编不了人心里的坎。最难编的,从来不是词条。
到第三天,来的人排上了队。
陈衍索性下楼,搬个小马扎坐在围挡边上,挨个听。听了一下午,他总结出一份民间需求清单,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标题他想了想,叫:神仙编制,群众来电。
要祖坟冒青烟的,三家。
要孙子考试开光的,五家,含一个考研的。
要"永不断电"的,一家。大爷掏出老年机拍在桌上:"给俺这老年机编个'永不断电'!这机子三天一充电,烦死!"
陈衍看着那台老年机,认真地答:"您这是想给手机上编制?"
"编不上?"
"编不上。它没这个命。"
大爷把手机收回去,嘟囔着走了,走两步又回来:"那编个'充电快一点'呢?"
"……您回家换根线。"
还有求姻缘的。三个大妈组团来的,围着他不放:"给巷子里的小伙子姑娘们编个'月老快递',扫码脱单!"
"这个……原理上跟脱单不脱单没关系。"
"没关系你编它干嘛!"
"我没编它!"
大妈们不死心,转头去了曹三姐的桌子。曹三姐指指牌子:"问事免费。买水两块五。脱单这个业务,我们店没有,隔壁婚介所有,往东两百米。"
大妈们还真往东去了。曹三姐冲她们背影喊:"提我名字打九折!"
陈衍在马扎上听着,把"月老快递"四个字记进了备忘录。没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,这词要是真编出来,月老本人可能都得来学学怎么接单。
还有问价的。一个大妈挤到前头,开门见山:"编一个多少钱?能不能刷医保?"
"大妈,这不是看病。"
"显灵不就是看病?灵了病就好了!"
"那我建议您先挂号。"陈衍认认真真地说,"看病要讲流程。神也讲流程。"
大妈将信将疑地走了,走前撂下一句:"你这神,比医院的还讲究。"
陈衍被噎得没话。可这一噎,把他噎明白了一件事:老百姓对神职的诉求,三千年没变过,就三样:消灾,求子,求功名。他写书时编过一百种花哨的神,可巷子里要的,全是这三样的变体。
他掏出手机,把这句记下来。记完又翻旧书验证,果然,历代民间的祈愿簿、功德碑,翻来覆去就是这三样,顶多加一样:求平安。神职的"用户需求",朴素得扎心,稳定得吓人。
曹三姐的生意嗅觉比他快。第二天,便利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,桌上立块牌子。
问事免费,水解渴两块五。
排队的人从围挡排到她桌前,问完事顺手买瓶水,一进一出,她的日流水翻了三倍。有人问她信不信这些,她一边码货一边答:"信不信另说,渴不渴是实事。"
考古队那边也有热闹。一个年轻队员出门买烟,被三位大爷围住,一口一个"先生"。
"我不是先生,我是考古的。"
"考古的也是先生,看地气的嘛。"
"我们不看看气,我们看地层……"
"地层不就是地气?"
年轻队员纠正了三遍,第四遍的时候,队里发登记表,他盯着"职务"那一栏,看了很久,认命地写下了两个字。
先生。
写完他跟同事吐槽:"我在学校学了七年,出来第一份正式文书,职务栏写的是先生。"
同事说:"知足吧,我那个表上,职务栏让我填的是'民工'。"
陈衍想安慰两句,想了想,自己职务栏那格要是照实填,得写"神话棍",就没张这个嘴。
陈衍在旁边全程围观,笑得马扎都在晃。笑完他收了笑,因为他看见考古队收工了,天已经黑透,人陆续往围挡外走。
老师傅最后一个出来,手里还是那个本子。他没理剩下围观的人,径直走到老槐底下,仰着头,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路灯把树影拉长,铺了半条巷子。老师傅就站在影子的边上,不进去,也不离开,跟在等树影里的人招呼他似的。
小石头蹲在旁边的台阶上,攥着裤兜里的碎石子,仰头看老师傅,又看看树。
"爷爷说,"小石头冒出一句,"树底下站了一排人,站了好多年了,从来不换班。"
陈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师傅低下头,看着小石头,又看看树,翻开本子记了一笔。记完,他冲小石头笑了笑,那笑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。
"小朋友,"老师傅说,"会换的。站累了,就换班了。"
小石头点点头,好像听懂了。他又问:"那换班的时候,谁看着?"
老师傅愣了一下。
"有人看着。"他说,"一直有。"
小石头满意了,蹲回台阶上继续攥他的碎石子。
陈衍没懂这段对话。他掏出手机,想查"换班"是什么讲究,打了一半,删了。
有些事,先记下来,别急着懂。他把老师傅和小石头的对话记进日志,记完在后面添了一行:小孩的眼睛,比仪器准。这话是听谁说的来着?
想起来了。是他自己。太阳公公那晚。
回家路上他经过围挡,年轻队员蹲在围挡里整理工具,看见他,主动打招呼:"陈老师。"
"别叫老师。"
"队里都这么叫。"年轻人挠头,"我们老师说了,这条巷子的事,头一个要拜访的就是你。他说你是……"他想了想措辞,"关键见证人。"
"见证什么?"
"不知道。老师没说。"年轻人压低声音,"不过他让我提醒你一句,最近别在夜里靠近围挡。挖开的东西,头七之内,'认人'。"
"认人?"
"老规矩。"年轻人自己也不太信,"我们老师信这个。他说,规矩不是迷信,是经验。"
陈衍谢过他,回到楼上,把这句也记进日志。
认人。他想起树影里那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形,想起小石头说的"从来不换班"。
老师傅那句"有人看着"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那底下的人,认得他是谁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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