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古队进驻快一个月了,巷子来了个新人。十月的日头已经不毒,风里带了凉意。
西装革履,黑公文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亮得能照见围挡。他在巷口站定,四下看了看,从包里摸出一沓名片,挨个发。
名片挺厚,烫金字。
资深水神(浇花方向)。
陈衍收到一张,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名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承接各类浇灌业务,绿植花卉,专业二十年。
人群里一位大妈研究了半天名片,反过来推销:"师傅,神职办卡吗?充五百送平安,充一千送摆件。"
"您是……"
"同行。"水神递名片的手很客气,"久闻拾遗先生大名。敝人姓吕,承了个水神的职,最近业务转型,主攻浇花。"
大妈不依不饶:"那浇水卡办不办?季卡八折。"吕水神愣了愣,居然真掏出小本子,把这思路记了下来。
陈衍脑子里嗡了一下。承职。他在守陵人的只言片语里见过这两个字,真人承神职,借真史残页。可眼前这位,怎么承成了浇花?
他想起旧书里的记载。水神这摊,从来就乱。河伯管河,龙王管雨,井神管井,湖神管湖,各管一摊,职能边界从没写清过。民间分不清,传的人也分不清,传到后来,水神的"岗位说明书"全靠猜。
这位大概就是照着一份没人写清过的说明书,上了个不存在的岗。
吕水神已经开工了。
他的作业方式很奇怪,全靠猜。先是拎着个塑料水壶,挨家挨户问要不要浇花,浇一户收十块。有人将信将疑让他浇了,他浇得极其认真,壶嘴贴着土面,一点一点往里注水,嘴里还念念有词,念的谁也听不懂,调子跟做仪式似的。
浇完第二户,怪事来了。
那家的多肉,第二天蔫了。
主人拿着蔫掉的多肉找上门,吕水神赔笑解释:"水浇多了,多肉耐旱,是我疏忽。"他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,"下次少浇。"
下一户是仙人掌。他记着上次的教训,只浇了一点点。
仙人掌也蔫了。
这回他不理解了,蹲在仙人掌前研究了半天,掏出小本子:"耐旱植物,需水量……不对啊。"
问题不在水量。他承的那个"水神",是个讹职,权柄残缺,典籍错乱。真水神司雨调河,各有规制;他这个"浇花方向",是不知道哪一环传讹了传出来的怪胎,浇什么死什么,全看命数。
可他不知道。只当是业务不精。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"职"错了,翻出名片看,名片上明明印着浇花方向。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:可能是新业务,神界也在搞转型。
第三天,事情大了。
他接了个大单,给巷东头一家新开的洗车行"做水系布局"。他按浇花的思路给洗车行的水管做了"开光",当天下午,洗车行的水管爆了,水漫了半条街,顺着地势,精准地灌进了巷口的消防栓井。
消防栓井返水,市政来人查了半天,查不出原因。
吕水神站在"作品"前,脸色发白。他掏出小本子,翻到业务记录,一页一页看,越看手越抖。
"这单……"他喃喃自语,"这单我接得心里发虚。"
围观的人群里,曹三姐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"骗子!"她抄起扫帚冲出来,"我就说哪来的浇花的,浇死我两盆绿萝!赔钱!"
扫帚举到半空,被何满仓拦下了。
"三姐,先稳情绪。"何满仓横在中间,嗓子哑着,"再讲道理。报不报,另说。"
"道理就是他是骗子!"
"是不是骗子,"何满仓掏出小本子,"得先问清楚。一,你哪来的?二,这水神,谁封的?"
吕水神看着围过来的人群,又看看手里那沓名片,把名片全掏了出来,扬手撒了一地。
"我……"他嘴唇哆嗦,"我也不知道我是哪来的。三年前我发高烧,烧了三天,好了之后,我就'知道'自己是水神了。浇花这个方向,是去年'知道'的。我本来是做绿植生意的,'知道'了以后,生意越做越怪……"
他说着说着,蹲在地上,抱住了头。
"我知道我不对劲。我浇什么死什么。可我就是停不下来,我觉得我该浇,不浇心里空得慌……"
人群静了。
陈衍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西装男人。他想起自己查"神话浓度指数"的那晚,想起"补全"两个字。这世界正在漏,漏出来的东西形状各异,有的成了井口的云雾,有的成了眼前这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。
曹三姐的扫帚放下了。她盯着吕水神看了半天,开了口:"你那两盆绿萝,真浇死了?"
"浇死了。"吕水神抬头,眼圈红了,"我赔。我赔您四盆。"
"谁要你赔四盆!"曹三姐叉腰,"你赔我两盆活的!"
警笛声这时候到了。
霍山河带队进场,四个人,动作利落,先控场,再隔人,最后把吕水神"请"到了一边。她扫了一圈现场,出口,巷尾,围挡缺口,三处都扫到了,然后才开口。
"身份?"
"吕……吕有水。"吕水神哆哆嗦嗦又递了张名片。
霍山河看了看名片,又看了看他,把名片收进了证物袋。
"浇死绿萝两盆,淹消防栓井一口。"她合上本子,看着蹲在地上的吕水神,"按诈骗处理,还是按工伤处理,讨论一下。"
吕水神没听懂,陈衍也没听懂。只有霍山河知道,骗子谈不上,这人是真承了个讹职,工商条例里没有这一项。她的分类系统里,这人填不进任何一栏。填不进去的,她先放"待观察"。
吕水神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老槐,眼神茫然,跟在找一个说不出口的答案似的。
人群散了。霍山河留在现场做笔录,笔录做到一半,她走到陈衍身边,站定。
站的位置很讲究。离陈衍一步半,这个距离,出事的时候她能第一时间挡在前面。
陈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注意到的是另一样东西,霍山河的本子上,除了吕水神的笔录,还有一页,画着落雁巷的简易图,图上圈了三个点。
老槐。井口。便利店。
"这三个地方,"她合上本子,"最近少去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霍山河说得干脆,"我的工作不是知道为什么。是知道哪里危险。"
她收队走了。走出两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衍,看的位置不是脸,是整体,跟在估一件物品的重量似的。估完她自言自语了半句:"得看着点。"
这半句是说给自己的。在她的分类里,这人眼下躺在"要保护的"那一栏。她都没察觉,这个栏位,她一般只留给伤员。
陈衍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名片,烫金的"资深水神(浇花方向)"在夕阳里反着光。
他弯腰捡起一张,夹进了实验日志。
日志的那页,他写了一行字。
这世界漏出来的东西,不全是我编的。
有些是这世界自己漏的。漏出来的人,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写完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行:要是漏出来的越来越多,谁来教他们规矩?井口的云雾有巷子养着。这些人,谁养?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他把日志合上,夹名片的那页鼓着一块,他按了按,没按平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擦黑了,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,老槐的影子铺开,一天里最长的时刻。
影子边上,好像又多了一个人形。
他这次没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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