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船进了云梦泽的水系。
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,一眼望不到边,雾气在水面上浮浮沉沉,像一层薄纱。远处有几只渔船,慢悠悠地晃着,船头坐着打盹的渔翁。
林晚第一个不对劲。
她蹲在船舷边,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捂着一阵干呕:“哥这水怎么一直在晃”
“船在走,水当然在晃。”林沉头也没回。
“不是”林晚又干呕了一声,“这水比江里的水晃得厉害”
苏清月放下药箱,走过去搭了搭她的脉:“晕水。云梦泽的水面太开阔,又没个参照,她看着看着就晕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沉这才回过头。
“好办。”苏清月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,“扎两针,止住再说。”
“扎针?”林晚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“我不要扎针!苏姐姐,我没事!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晕!”
“晕就是有事。”苏清月面无表情,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我不!”
“伸出来。”
“我不伸!我哥说了,先不动!”
林沉:“……”
苏清月转头看向林沉。林沉咳了一声:“这个‘先不动’,不是用在这里的。”
“哥!你叛变了!”
林沉没接话。他走过去,在林晚身边蹲下来,伸手把她捞起来,稳稳地放在船舱里的软垫上:“苏姑娘,你扎吧。我按着她。”
“我不要!”林晚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“苏姐姐的针可疼了!上次我偷吃酱肉被扎过一回,疼了我半宿!”
“那是教训你嘴馋。”苏清月淡淡地说,“这回是治晕水,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!”
“上回扎的是虎口,疼。这回扎的是内关,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晚将信将疑地伸出手。苏清月捏着银针,手腕一转,针尖已经扎进林晚手腕内侧的穴位。林晚“嘶”了一声,却没有喊疼。
“看,不疼吧?”苏清月又扎了一针,捻了两下。
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针,过了好一会儿,惊喜地说:“哎,还真不晕了!苏姐姐,你太厉害了!”
“晕水是小事,扎两针就好。”苏清月拔出银针,“但你要是再蹲在船舷边上看水面,我还得再扎你。”
“不看了不看了!”林晚缩回船舱里,老老实实地坐着。
鬼医从船舱里踱出来,看了一眼林晚,又看了一眼苏清月:“内关穴止晕,用的是‘宁心安神’的路子。你这一针,扎得倒是准,就是下手太轻。要我说,扎‘太冲’穴,一针下去,三天都晕不了。”
“太冲穴疼。”苏清月说。
“疼才有记性。”鬼医捋着胡子,“药王谷的规矩,治病要准,下毒要狠。你这治病,倒是又准又温柔。这哪是药王谷的做派?”
“药王谷的做派怎么了?”苏清月抬眼看他,“你被逐出药王谷,是因为下毒太狠,不是因为治病太温柔。”
鬼医被噎了一下,胡子抖了抖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这丫头,嘴跟你师父一样毒。”
“秦婆婆教的。”
“她就教你这个?”
“她还教我,见到你这样的人,嘴上千万别留情,一留情你就蹬鼻子上脸。”
鬼医:“……”
林沉坐在船头,听着船舱里的斗嘴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,那是他自己抄的《青阳剑谱》残页,正翻到“心法”那一页。
“阿七。”他忽然喊。
“哎!”阿七从船尾探出脑袋,嘴里还嚼着东西,“少爷,啥事?”
“过来。”
阿七颠颠地跑过来,在林沉身边坐下。林沉把册子递给他:“今天不练轻功了,学认字。”
阿七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少爷,能不能改天?我一看见字就头疼……”
“认字还头疼?”林沉说,“那要是哪天你一个人落在荒山野岭,路标上的字你都不认识,你连往哪儿逃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问路啊!”
“荒山野岭,你跟谁问路?跟狼问?”
阿七哑口无言。他磨磨蹭蹭地接过册子,翻开,盯着上面的字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少爷,这个字念啥?”
“‘侠’。”
“‘侠’…那这个呢?”
“‘剑’。”
“哦,‘剑’…那这两个字连起来是啥?”
“‘侠剑’。”
“侠剑。”阿七念叨了两遍,忽然眼睛一亮,“少爷,我懂了!侠剑,就是侠客的剑!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林沉说,“‘侠’字怎么写,你写给我看看。”
阿七蹲下来,用手指在船板上比划了半天,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字。林沉低头一看,差点没绷住。
阿七写的是,“夹”。
“你这写的是什么?”
“侠啊!”阿七理直气壮,“左边一个人,右边一个夹,侠就是夹着剑的人嘛!”
“那‘侠’字里,左边是‘人’,右边是‘夹’?”
“对啊!”
林沉沉默了一会儿:“阿七,你以后要是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,就去开酱肉铺子吧。‘七记酱肉’,我出本钱。”
“少爷你咋又提这个!我是认真的!”
“我也是认真的。”林沉把册子翻到,“来,我教你。‘侠’字,左边一个‘亻’,右边一个‘夹’。但‘夹’不是夹东西的‘夹’,是‘夹辅’的‘夹’。侠者,以武犯禁,以义相扶。扶的是谁?扶的是手无寸铁的人。”
阿七似懂非懂:“那不就是……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?”
“对。”林沉看着他,“侠字的本意,是扶。不是杀。杀人容易,扶人难。你记住,剑是拿来杀人的,但侠是拿来扶人的。要是有一天你分不清这两个,你就别拿剑了。”
阿七愣了愣,低头看着自己写在船板上的那个“夹”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少爷,我记住了。侠是扶人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沉摸了摸他的脑袋,“把这个‘夹’字擦了,重新写。”
“哎!”
阿七蹲在船板上,认认真真地写起来。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写完一个,又写一个。林沉看着,没有打扰他。阿七写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认真地问:“少爷,你说侠是扶人的,那剑呢?剑是什么?”
“剑?”林沉想了想,“剑是手。”
“手?”
“人的手不够长,够不着坏人;剑够得着。”林沉说,“但手是用来做事的,不是用来伤人的。你拿剑去扶人,剑就是你的手;你拿剑去伤人,剑就是你的刀。”
阿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船板上写的字,若有所思:“那我以后用剑,就跟用手一样?”
“对。”林沉说,“跟用手一样,自然,不生分。等你练到剑跟手一样熟,你就入门了。”
“那少爷,你练了多少年,剑才跟手一样熟?”
林沉沉默了一下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?!”阿七瞪大眼睛,“那我得练多久?”
“看人。”林沉说,“有人十年,有人一辈子。你脑子活,手脚也快,要是肯下功夫,兴许用不了那么久。”
阿七用力点头:“那我从明天开始练!每天练三个时辰!”
“先别三个时辰。”林沉说,“先练半个时辰。练多了,手会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剑是重的。你拿剑的姿势不对,练一个时辰,手腕就要肿。肿了,明天就练不了了。”林沉看着他,“练武跟吃饭一样,要一口一口来。你一顿吃三天的饭,撑不死,但会撑坏。”
阿七愣了愣,然后嘿嘿一笑:“少爷,你这比喻,跟我奶奶说的一模一样。她说,贪多嚼不烂。”
“你奶奶说得对。”
林晚趴在船舱边上,看着阿七写字,忽然说:“哥,阿七写‘侠’字,把‘人’写得特别大,把‘夹’写得特别小。”
林沉看过去。果然,阿七写的“侠”字,左边的人字旁占了半个字,右边的“夹”缩在角落里,可怜巴巴的。
“因为扶人的人,得比被扶的人大。”林沉说,“小了,扶不动。”
林晚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想了想,忽然认真地说:“那哥,你写‘侠’字的时候,是不是也把‘人’写得很大?”
林沉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老茧。那些老茧,是握剑磨出来的,是扒着断魂崖的崖壁磨出来的,是替林晚挡刀的时候磨出来的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午后的云梦泽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鬼医坐在船尾,翻着一本破旧的手札。林沉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鬼医,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云梦泽的渔家帮,你听说过吗?”
鬼医翻手札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听说过。云梦泽的地头蛇,世代打渔为生,帮主姓什么我不知道,但听说在泽里说话,比官府还管用。”
“跟他们打交道,有什么讲究?”
鬼医合上手札,眯着眼看他:“讲究只有一个,他们虽然打渔,但也是江湖人。江湖人的规矩,拳头开道,道理收尾。你要是空着手去,他们连面都不会见你。”
“那要是带着东西去呢?”
“带着东西去,也得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朋友。”鬼医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,渔家帮虽然排外,但也有个好处,他们认路。云梦泽方圆百里,哪片芦苇荡能过,哪片不能过,哪片水底下埋着暗桩,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。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话,这泽里就没有你走不了的路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搭上话?”
“送东西。”鬼医说,“渔家帮不贪财,但认礼。你要是能送他们一样泽里没有的东西,他们就会高看你一眼。最好是药。泽里潮湿,打渔的人老寒腿多,你要是能治好一两个老寒腿,比送一百两银子都管用。”
林沉点了点头,把这个记在心里。他看了一眼鬼医手里的手札:“你这手札里,记的是云梦泽的事?”
“记了一部分。”鬼医把合上的手札摊开,“泽里的鱼,泽里的药,泽里的雾,都记了。你要是有兴趣,我可以给你讲讲,这泽里的水到底有多深。”
“有多深?”
“深到”鬼医眯起眼,“淹死过不少自以为是的人。”
林沉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看向前方的水面,目光沉静。
傍晚时分,船头忽然传来阿七的喊声:“少爷!前面有船!”
林沉起身走到船头。暮色中,一只破旧的渔船正从芦苇荡里驶出来,船上坐着个老渔翁,佝偻着背,头戴斗笠,手里摇着一支桨。
“几位客官,”老渔翁的嗓门沙哑,“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“北上。”林沉说。
“北上?”老渔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“北上可走不了这条水道。这条水道往里走,是‘雁翎口’,水面窄,芦苇密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“那应该怎么走?”
“绕南岸。”老渔翁往南边一指,“南岸水浅,但有水道,渔船能过。不过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几位客官,听老汉一句劝,云梦泽这些日子不安生。前头泽里,出了水匪,专劫北上的船。你们要是执意北上,可得小心着点。”
林沉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水匪。
他看了一眼老渔翁,又看了一眼芦苇荡深处,语气平静:“多谢老丈提醒。请问,这水匪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大约七八天前吧。”老渔翁想了想,“就是前些日子,忽然就闹起来了。说是打渔的船都劫,商船更不用说。我们本地人不敢往深水走,都是绕着边儿过。”
“七八天前。”林沉重复了一遍,转头看向苏清月。
苏清月微微点头。
七八天前,正是无间使带鬼阵队进驻云梦泽的时候。
水匪是假的。封锁是真的。
林沉朝老渔翁拱了拱手:“多谢老丈。我们绕南岸走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老渔翁摇着桨,船身一转,隐入芦苇荡中。
林沉看着那艘渔船消失的方向,目光渐渐沉下来。
“水匪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意思。”
他在心里,把那张“水匪”的皮,一层一层剥开。
水匪劫船,从不挑食,他们什么都劫,钱、粮、货、船,甚至人。但这“水匪”只在云梦泽腹地出没,只堵北上水道,不抢南岸渔村,也不劫泽里的渔船。这不像匪,倒像哨。
一个守在水路咽喉上的哨。
林沉收回目光,回到船舱。林晚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在黑暗中躺下来,闭上眼。
明天,那“水匪”的真面目,就该露出来了。
这一夜,阿七的舱里一直空着。他摸黑下了船,沿着芦苇荡的边缘,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南岸。那里有几个鬼阵队的探子,夜夜蹲在芦苇丛里,盯着过往的船只。
林沉站在船舱门口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床上,闭眼。
天亮前,阿七翻回船上,怀里还揣着半包酱肉,嘴角挂着油光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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