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一日,天色将明,船沿着南岸的水道,进了云梦泽的腹地。
说是水道,其实算不上道。水面忽宽忽窄,宽处能并排过三条大船,窄处只容一条渔船勉强挤过去。两边芦苇高过人头,密密匝匝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。
林沉站在船头,目光扫过两侧的芦苇荡。他忽然抬手,示意船夫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苏清月问。
“水不对。”林沉蹲下来,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芦苇叶,“你看,这几片叶子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但漂到那根断桩旁边,就忽然转了个弯,又往上游漂回去了。”
苏清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果然,几片芦苇叶在断桩周围打着转,就是不往下游去。
“暗流?”她问。
“不是暗流,是阵。”林沉说,“水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水下一定埋了东西。要么是暗桩,要么是铁链。这东西拦不住大船,但能拦小船。船撞上去,不翻也裂。”
鬼医蹲在船舷边,往水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水下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鱼?”
“不是鱼。”鬼医眯起眼,“鱼游是散的,这个是聚的。像是……有人在水下布了什么。”
林沉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老丈昨天说,水匪劫的是‘北上的船’。但我们走的是南岸水道,这条水道窄,商船根本进不来,能进来的只有渔船。水匪劫渔船做什么?”
“也许是顺手。”苏清月说。
“不顺。”林沉摇头,“渔船能劫到什么?几斤鱼,几串铜钱?水匪要养家,劫渔船是亏本的买卖。除非”
他顿了顿:“除非,他们要劫的不是渔船上的东西,而是人。”
“人?”
“对。”林沉看向芦苇荡深处,“如果有人不想让船过这条水道,又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在拦,最好的办法是什么?”
苏清月的目光一凝:“假扮水匪。”
“对。”林沉说,“水匪劫船,是江湖仇杀,是劫财害命,跟谁都没关系。但如果有人发现,拦在云梦泽里的不是水匪,而是九幽殿的鬼阵队,那传出去,江湖上的人就该知道,九幽殿在云梦泽布阵,是在堵谁的路了。”
“所以无间使把阵布成‘水匪’的样子。”苏清月说,“明面上是水匪作乱,实际上是封锁水道。他不想让人知道,他在等谁。”
“等我们。”林沉说。
船在水道上又行了一个时辰。日头渐渐升高,水面的雾气散了一些。前方芦苇荡忽然露出一片开阔的水域,水面上停着七八条船,船头都挂着黑旗。
阿七的眼尖,指着那些船喊:“少爷,你看!那些船怎么都停在那儿不动?”
林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些黑旗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不是停船,那是列阵。”
“列阵?”
“你看,”林沉指着那些船,“最前面的两条船,一左一右,像门。中间的五条船,排成‘之’字形。后面的两条船,横着,像墙。这不是随意停的,是按八卦方位排的。”
鬼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那阵眼呢?”
“阵眼不在水上。”林沉说,“这种‘水门阵’,阵眼在岸上。水上只是门户,岸上才是发号施令的地方。鬼阵队布阵,一定要有人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,才能指挥水上的变化。”
“这种阵,看着唬人,其实笨。”林沉又补了一句,“阵是死的,只能按布阵的人提前想好的路走。布阵的人再精明,也想不到有人会弃船登岸。他不防岸上,是因为岸上不是‘商船该走的路’。可他忘了一件事,我们从来不按‘该走的路’走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阿七问。
“船藏起来,人上岸,从芦苇荡里穿过去。”林沉说,“只要不惊动阵上的鬼阵队,这阵就困不住我们。”
“那万一惊动了呢?”
“惊动了,就打。”林沉说,“但他们不会追到岸上来,鬼阵队是水上的兵,离了水,就成了岸上的鱼。鱼上岸,还能蹦跶几下?”
鬼医眯起眼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小子,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怕是早就把这阵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吧?”
“不多。”林沉说,“也就走了七八遍。”
“那岸上哪儿是阵眼?”阿七问。
林沉的目光扫过芦苇荡,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:“那边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芦苇荡深处,隐约露出一座楼阁的飞檐。
“岳阳楼。”林沉说。
岳阳楼,天机阁在云梦泽北岸的情报点。周掌柜说过,那是天机阁的据点。
林沉的目光在那座飞檐上停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苏清月看到那个笑,心里一紧。她太熟悉这个笑了,林沉每次露出这种笑,就说明他又在算计人了。
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沉说,“只是忽然想到,九幽殿和天机阁,表面上是一家。但如果无间使知道,岳阳楼是天机阁的据点,他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去拔掉这个钉子。”苏清月说,“这个你昨晚就想过了,让阿七送匿名信,引无间使去攻岳阳楼。”
“信送了吗?”林沉看向阿七。
阿七点头:“送了!昨晚天黑前,我摸到南岸的芦苇荡边上,找到几个鬼阵队的探子,把信扔他们脚边就跑了。信上写的是‘岳阳楼有天机阁密使,携剑墟地图北上。若截之,可得全图’。”
“那几个探子捡到信了吗?”
“捡了!”阿七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们捡起来,还凑在一起看了半天。”
林沉点了点头,目光却没有放松。
“阿七,你觉得,无间使会上当吗?”
“肯定上啊!”阿七说,“剑墟地图啊!谁不想要?”
“那你觉得,他什么时候会动手?”
“今晚?最迟明晚吧!”
林沉没有接话。他看向芦苇荡深处那座飞檐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猜,他不会动手。”
“啊?”阿七愣住了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无间使不是傻子。”林沉说,“他是四大幽冥使里排名第三的,善布阵,擅奇袭。这样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‘意外’。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,突然出现在他的阵眼旁边,告诉他岳阳楼有天机阁的密使,他第一反应不是信,而是查。”
“查?”
“查这封信是谁送的,查岳阳楼是不是真的有问题,查这里面是不是有人在设局。”林沉说,“他越是谨慎,就越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分兵。他会先派一小股人去岳阳楼试探,如果试探出真有密使,他才动手。”
苏清月微微皱眉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信白送了?”
“信没白送。”林沉说,“试探的那一小股人,就是破绽。他派人去试探岳阳楼,就说明他信了三分。信了三分,就会动三分。动了的这三分,就是他阵法的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岳阳楼的飞檐上:“而且,他派去试探的人,一定会走岳阳楼那条水路。那条水路,正好经过渔家帮的地盘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苏清月看着他,“借渔家帮的手?”
“不。”林沉摇头,“我是想让渔家帮,看见九幽殿的人,在云梦泽里鬼鬼祟祟地来回跑。渔家帮是地头蛇,最恨外人踩进自己的地盘。九幽殿在泽里布阵,已经踩了他们的地皮。现在又派人去试探岳阳楼,等于在渔家帮的脑门上蹦跶。你觉得,渔家帮会怎么做?”
苏清月想了想:“他们会去找无间使的麻烦。”
“对。”林沉说,“渔家帮不会帮我们,但他们也不会看着九幽殿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。他们跟无间使闹起来,南岸的阵,就松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阿七问,“直接冲过去?”
“冲?”林沉看了他一眼,“前面那条水道,水下埋着暗桩,水上有八卦阵,你拿什么冲?”
“那……”
“上岸。”林沉说,“去岳阳楼。”
“去岳阳楼?”苏清月皱眉,“那里是天机阁的据点,你去了,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是投。”林沉说,“但不是投罗网,是投其所好。”
他看向岳阳楼的方向,目光平静:“天机阁想要剑墟地图,我有。无间使想堵我,我偏要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。岳阳楼是天机阁的地盘,我进了岳阳楼,就等于进了天机阁的视野。他们要么帮我,要么拦我。帮我,我就借他们的手破阵。拦我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那我就让他们知道,挡我路的人,都去了哪儿。”
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林沉说,“你带着林晚和阿七,把船藏进芦苇荡深处。我和鬼医上岸。”
“为什么是鬼医?”
“因为岳阳楼是酒楼。”林沉说,“酒楼里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鬼医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,知道怎么跟酒楼里的人打交道。你太冷,一进门就会被人盯上。”
苏清月:“……”
“我不是说你不好。”林沉赶紧补了一句,“是说你的气质,不像赶路的客人。”
苏清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那我像什么?”
“像来捉奸的。”
苏清月:“。”
阿七在旁边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林晚也跟着笑,一边笑一边拍船舷:“捉奸的!苏姐姐像捉奸的!哈哈哈!”
苏清月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林晚:“晚儿,你过来,苏姐姐再给你扎两针。”
“啊?我没晕水!”
“我说你晕了,你就是晕了。”
“哥!救命!”
林沉已经跳上了岸,头也不回地朝芦苇荡里走。鬼医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药箱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岳阳楼啊岳阳楼,”鬼医哼着,“好酒好肉好算计。嘿嘿,这趟有戏。”
林沉没有回头。他的身影很快隐入芦苇荡中,只有脚步声在沙沙的芦苇声里,若隐若现。
苏清月站在船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过了很久,才收回目光。
“晚儿,阿七,把船划进芦苇荡里去。”
“苏姐姐,我哥他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“他?”苏清月想起林沉刚才那个笑,“你哥这种人,走到哪儿,都是别人有事。”
夜。
岳阳楼的灯笼亮了。
林沉站在岳阳楼对面的小巷口,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背着一只旧书箱,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。鬼医跟在他身后,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,佝偻着背,像个跟班的老仆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林沉说,“去会会那位笑面虎掌柜。”
鬼医嘿嘿一笑:“不知道他这岳阳楼里,埋的是一坛好酒,还是一把刀。”
“都行。”林沉整了整衣领,“好酒我喝刀我接着。”
他迈步,朝岳阳楼走去。楼里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笑声、骂声、划拳声混成一片。
门楣上那块匾额,黑底金字,写着“岳阳楼”三个大字。字迹遒劲,落款是个“鹤”字。林沉的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,听风阁的卷宗里提过,岳阳楼的匾,是一个叫“白鹤”的人题的。
白鹤。听风阁的元老,沈听澜的师兄。
林沉收回目光,迈进门槛。他心里记下了这一笔:岳阳楼,跟听风阁,也有关联。
而在楼对面更深的一处暗影里,一双眼睛正盯着林沉的背影。
那人蹲在屋脊上,身形瘦长,手里握着一柄刀,刀柄上缠着黑布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屋脊,消失在夜色里。
岳阳楼里的灯光,映在林沉脸上,明暗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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