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|这一箱,全是假的
慕容府门口,一早便围满了人。
青阳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慕容家退婚沈家的事,昨天一天就传遍了半个城。今早更热闹,沈家那个废物少爷沈宴,亲自抬着一只朱漆木箱,堵在了慕容府门口。
“沈宴!你疯了!”慕容府的管家老赵站在台阶上,脸都绿了,“退婚的事,两家体面了结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沈宴站在箱子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脸上倒没什么怒气,反而笑眯眯的,像来做买卖的。他脚边那口朱漆木箱漆皮剥落了大半,一看就是从哪个角落仓促拖出来的。
“赵管家,别急。”他说,“这箱子,是昨天慕容家送到我沈家的。我今儿个来,是想当着全城父老的面,把这箱'聘礼',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”
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退聘礼?退婚退聘礼,不是早就退过了吗?”
“就是啊,沈家少爷这是闹哪出?”
慕容府里,慕容雪闻讯赶到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长裙,比昨日更显娇俏,看见沈宴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:
“沈宴,我慕容家退还聘礼,是顾全两家的体面。你今日堵门闹事,是存心要让我慕容家难堪?”
“难堪?”沈宴一脸无辜,“慕容小姐,我是来还礼的。你们家送了一箱好东西给我,我沈家穷,还不起礼,只能原样送回来,怎么就成了闹事?”
慕容雪愣了:“好东西?”
她下意识看向那口朱漆木箱,那是她爹慕容老爷昨晚命人装好的,说是把沈家当年给的聘礼“如数退还”,还添了两百枚下品灵石做“体面”。
慕容雪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。她爹昨晚跟她说过,沈家当年给的聘礼,早就被慕容家花得七七八八了。如今要退还,哪还有什么真东西?仓库里翻出几匹旧绸缎,几盒生锈的头面,再加上两百枚从账上抠出来的下品灵石,凑一凑,也就齐了。
“那是我们慕容家的一番心意。”慕容雪硬着头皮说,“你沈家若是嫌少,尽管开口。”
“嫌少?不敢不敢。”沈宴摆摆手,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,提高声音,“各位街坊,昨日慕容家退婚,说得好听,'聘礼如数退还,分文不取'。今天,我沈宴当着大家的面开箱,让大家看看,慕容家退还的聘礼,到底是什么成色!”
他话音一落,不等慕容雪阻拦,一把掀开了箱盖。
阳光照进箱子。底下的绸缎、首饰、灵石,堆得整整齐齐,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“大家看,”沈宴蹲下身,拈起一枚亮晶晶的灵石,举到阳光下,“这是'下品灵石',对吧?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:“看着是像。”
“像。”沈宴笑着,把那枚灵石往青石板上一摔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脆得像摔碎了一块薄冰。
灵石没碎。但一道裂缝从中间爬开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芯。阳光一照,那层亮晶晶的表皮竟成片剥落,像浸了水的糖衣,簌簌地往下掉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各位,”沈宴把裂开的灵石举起来,“这是白矾石。涂了一层灵气膜,冒充下品灵石。真品下品灵石,灵气内蕴,摔不裂,裂了也不会掉皮。这一枚,连废料都不如。”
他放下那枚,又拈起一匹绸缎,用力一撕。
“嘶啦”一声,绸缎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粗糙的棉麻底子。
“云纹绸?”沈宴把破绸子举起来,抖了抖,“真品云纹绸,织纹如云,水火不侵。这一匹,是棉麻染色,染的还是次等染料,下水就褪色。”
他又打开那几盒“鎏金头面”,拈起一支簪子,用指甲刮了刮,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。
“鎏金?镀的。纯铜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不知道,慕容家当年收我沈家聘礼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的'好货'?”
满场寂静。
然后,人群炸了。
“假的?!全是假的?!”
“慕容家还聘礼,还了一箱子假货?!”
“这不是欺负人吗!退婚就退婚,还拿假货糊弄人家孤儿寡母!”
“呸!什么青阳城体面人家,我看是黑心商户!”
慕容雪的脸,一瞬间白得像纸。
她身后的慕容老爷慕容德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门口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宴,手指都在抖:
“你!你胡说八道!我慕容家行的端坐的正,怎么会拿假货退聘礼!这、这箱子里的东西,分明是当年你沈家送来的聘礼,原封未动!”
“哦?”沈宴挑了挑眉,不紧不慢地拈起那枚裂开的“灵石”,在慕容德眼前晃了晃,“慕容老爷,您是说,当年我沈家给慕容家的聘礼,就是这一箱子白矾石、棉麻布、黄铜器?”
慕容德一噎。
沈宴继续说:“那我倒要请教了当年我沈家给慕容家的聘礼,光上品灵茶就送了十斤,青阳城老茶庄都有账可查。怎么到您这儿,就成了一箱子假货?到底是慕容家收聘礼的时候被人掉了包,还是慕容家还聘礼的时候,自己动了手脚?”
慕容德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还是说,”沈宴把箱子一合,环视四周,“慕容老爷觉得,我沈家如今落魄了,好欺负,拿一箱子破烂打发叫花子,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?”
“你。”慕容德气得眼前发黑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沈宴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巧了,我昨儿个晚上,去城东老茶庄问了一嘴。老茶庄的账上,五年前,沈家买上品灵茶十斤,记账人是慕容家的管家。这笔账,茶庄掌柜愿意出来作证。”
他把纸往前一送:“要不,咱们现在就去老茶庄,对对账?”
慕容德的脸,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他身后的管家赵管家,脸色比他还难看,凑上来压低声音:“老爷,老茶庄那笔账,是、是五年前的旧账,茶庄那边怕是真留着底。”
“闭嘴!”慕容德低喝一声,额头的汗却已经冒出来了。
围观的人群,哄地笑了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巴掌,还有人喊:“慕容老爷,别怂啊,去对账啊!”
慕容雪站在台阶上,浑身发抖。她攥着帕子的手,抖得帕角绞成了一团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她看着沈宴那个昨日还被她当众羞辱的废物,此刻站在阳光下,笑容温和,却像一把刀,把她慕容家最后一点体面,剥得干干净净。
她身旁,一个穿翠衫的丫鬟小声嘀咕:“小姐,那箱子里真的是假的啊?”
“闭嘴。”慕容雪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眼眶却红了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臊的。她长到十五岁,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,这么丢过人。
“沈宴。”她咬着牙,声音发颤,“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?”沈宴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昨日你当众退婚,说'高攀不起',那是你的自由。但你慕容家,退婚还退出一箱子假货,想让我沈家吃哑巴亏。”
他停了停,一字一句:
“这才叫绝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喝彩。
“好!说得对!”
“沈家少爷,硬气!”
“这慕容家,呸,不要脸!”
慕容雪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
正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声冷笑: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萧天策不知何时到了,身后跟着四个佩剑护卫,站在慕容府台阶下,正冷冷地看着沈宴。
“沈宴,”萧天策懒洋洋地开口,“你今日这么一闹,我倒是小看你了。不过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宴:“这箱子里是真是假,你空口白牙说了不算。慕容家说真的,你说假的。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,凭什么让满城的人信你?”
沈宴看着他,笑了。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枚被他摔裂的“灵石”,在萧天策面前晃了晃:
“萧公子,您说对了。我说了不算,慕容家说了也不算。”
“但它,说了算。”
他把那枚裂开的假灵石,轻轻放在箱盖上。
“白矾石,青阳城周边三座矿山都产。真灵石灵气内蕴,假灵石一摔就裂。满城的老修士,随便来一位,上手一摸就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天策,笑容温和:
“萧公子若是不信,咱们现在就去城门口的'灵物鉴定铺',请周老掌柜掌掌眼。若是我冤枉了慕容家,我沈宴当着全城的面,磕头赔罪;若是我说对了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
“那就请萧公子转告慕容老爷,退婚可以,别拿假货糊弄人。我沈家虽然落魄,也不至于连一箱子假灵石都认不出来。”
萧天策眯起眼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周围的人群,已经开始起哄:“去鉴定铺!去鉴定铺!”
萧天策没动。他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像刀:
“沈宴,你今天这出戏,唱得不错。”
他转身,拂袖而去,丢下一句:“不过,青阳城的水深着呢。你一个毛头小子,小心别把自己淹死。”
人群见萧天策走了,更加肆无忌惮地起哄。慕容德脸色铁青,一甩袖子,砰地关上了大门。
沈宴站在原地,看着慕容府紧闭的大门,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。
他弯腰,把箱子重新合上,抱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人群,有人喊:“沈少爷,那箱子假的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沈宴头也不回,“送回慕容家呗。让他们自个儿留着,留着当传家宝。”
人群笑成一片。
沈宴抱着箱子,穿过青阳城的大街,一路走回沈家老宅。
进门的时候,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秦氏虚弱的咳嗽声,脚下一顿,随即扬起笑脸,推门进去:
“娘,我回来了。今儿个给您炖了碗灵米粥。”
他把箱子放在墙角,去厨房忙活。
箱子上的红漆,在斜阳里泛着暗光。
没有人注意到,沈家老宅那口枯井边,蹲着一只灰扑扑的、快散架的招财猫傀儡。它浑身锈迹斑斑,一条胳膊都歪了,可那双青色的眼睛,却隔着墙,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少年。
夜风掠过井口,猫的嘴巴无声地动了动,像在自言自语。
好像说了两个字:
“会算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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