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｜地灵菌与旧票据
野茶谷的地灵菌，比沈宴预想的还要多。
他和钱多多摸黑采了一夜，天蒙蒙亮的时候，背篓里已经装了满满两筐灰褐色的菌子，沾着露水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钱多多累得直喘气：“少爷，这玩意儿真能换钱？”
“走，去济世堂。”
济世堂的老大夫，就是给秦氏看病的那位。他姓杜，行医四十多年，一双老眼毒得很。他接过沈宴递来的地灵菌，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掰开看了看，老眼猛地一亮：
“野生的地灵菌？还是十二年份的？小子，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“城外云台山，野茶谷。”沈宴说，“杜大夫，您收不收？”
“收！怎么不收！”杜大夫抚着胡子，“地灵菌入药，配'温肺散'，正是治肺疾的良药！这菌子药性好，一朵能顶三株药园里种的。你有多少？”
“两筐。”沈宴说，“往后，还能有。”
杜大夫当场称量，两筐地灵菌，拢共换了六十八枚中品灵石。
“六十八！”钱多多捧着钱袋，手都在抖，“少爷！六十八枚中品！咱一夜就赚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沈宴把灵石收好，“菌子能入药，野茶能卖钱，谷里还有多少好东西，咱还没挖干净呢。”
他从灵石里数出二十枚，递给钱多多：“先去给我娘抓药，杜大夫，还是老方子，再加两味补气的。剩下的，留着进货。”
钱多多应了一声，跑去了。沈宴站在济世堂门口，看着手里的钱袋，心里盘算着：
六十八，加上手里的二十，拢共八十八。离养灵丹的一百，还差十二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再有一夜，就够了。”
回到铺子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沈宴把“沈记灵材铺”的匾挂上去，又搬出昨天采的野茶，架起锅，自己动手炒。炒茶是个手艺活，火候大了苦，小了涩，锅温差一口气，香气就出不来。沈宴上辈子没炒过茶，但他有商通之眼，每炒一锅，茶叶的“火候进度”都清清楚楚映在眼底，哪片叶子卷得过了，哪丝青气没杀净，一眼见底。试了三锅，到第四锅，他手底下已经有模有样，茶香从锅里一缕一缕飘出来。
钱多多蹲在旁边，看得目瞪口呆：“少爷，您还会炒茶？”
“现学的。”沈宴头也不抬，“这世道，会算账的熬不过会种地的，会种地的熬不过会炒茶的。多一门手艺，多一条活路。”
正说着，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宴抬头，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汉子，怀里抱着一卷东西，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，踌躇着不敢进来。
“这位大哥，”沈宴放下锅铲，迎上去，“买茶还是买灵材？”
“我、我不买。”那汉子涨红了脸，期期艾艾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，“我、我是来问事的。听说这铺子换了新东家，我想问问这票，你们认不认？”
沈宴接过来一看，一张万宝阁的灵石票据，写着“兑付下品灵石五十枚”，落款是万宝阁青阳城分号，编号“宝-03741”。
商通之眼跳出来：
【万宝阁灵石票据（旧版·已公告作废）｜面额：下品灵石50枚｜编号：宝-03741｜该批次票据已于两年前公告作废，万宝阁拒付】
作废票据，和他在刘大发账本上看到的那张，就差一个编号。
“大哥，”沈宴问，“这票，您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三个月前，”汉子搓着手，“刘掌柜的铺子清货，我拿灵材跟他换的。他说万宝阁的票，青阳城哪儿都能兑。我回去就收起来了，今儿个听说刘掌柜跑路了，我怕这票兑不了，这才。”
他越说越小声，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沈宴看着那张票，心里飞快地转着。
三个月前，刘大发用万宝阁的“旧版作废票据”，抵了散户的真灵材，然后他跑路了。而这张票，和账本上那张，是同一批。
这说明什么？
要么，是刘大发自己收了一堆废票，拿来坑散户；要么是万宝阁的人，把废票流出来，给了刘大发。
“大哥，”沈宴把票还给他，压低声音，“这票，您别扔，也别兑。”
“啊？”
“您去万宝阁分号，就站柜台前，把票拍在柜台上，说'这票是三个月前刘记抵给我的，你们万宝阁的票，得兑'。”沈宴说，“他们要是说作废了，您就问一句'作废的票，怎么会从你们万宝阁流出来，抵给商户？'。”
汉子一愣：“这能行？”
“行不行，试了才知道。”沈宴笑了笑，“他们要是给兑，您白赚五十枚下品；要是不给兑，您这话一放出去，满城的人都会问万宝阁的票，到底还算不算数。”
汉子似懂非懂，但还是把票收好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钱多多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少爷，您这是给万宝阁上眼药？”
“眼药算不上。”沈宴慢悠悠地说，“就是给赵满仓提个醒他手里那些'废票'的窟窿，有人盯着了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而且，这票要是真能兑，说明万宝阁心虚，不敢声张。要是不能兑嘿嘿，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铺子外面，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紧接着，一个穿锦袍的青年，带着两个佩剑护卫，翻身下马，大步走进铺子，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“沈记灵材铺”的新匾上，笑了：
“沈宴，动作够快的。昨儿个开箱验假货，今儿个就盘铺子开店了？”
沈宴眯起眼。
来的人，正是萧天策。
“萧公子，”沈宴拱了拱手，脸上挂着笑，“您大驾光临，我这小铺子，可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萧天策摆摆手，径自走到内堂，大马金刀地坐下，“我今儿个来，是有件事，通知你一声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下个月十五，青阳城城主府，要办一场'青阳商宴'。”萧天策懒洋洋地说，“青阳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商户，都要到场。你沈家，虽然败了，但名头还在。我爹说了，沈家的请帖，照发。”
沈宴心里一动：“商宴？做什么的？”
“每年的例事。”萧天策说，“一是聚一聚，二是把青阳城明年的'商税配额'，分一分。你既然开了铺子，也算青阳城商户了。到时候，别忘了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：
“对了，沈宴，提醒你一句商宴上，坐席是按'商税贡献'排的。你一个新开的小铺子，怕是只能坐末席。到时候，别嫌丢人。”
沈宴看着他，笑了：“末席就末席。坐哪儿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能赚钱。”
“赚钱？”萧天策嗤笑一声，“你这一铺子的野茶，能赚几个钱？”
沈宴没接话。
他走到货架前，拈起一撮自己炒的野茶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萧公子，您知道云台山的野茶，为什么没人收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没人肯炒。”沈宴说，“野茶性烈，炒不好就苦。可要是炒好了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那可比万宝阁的四十八一斤，好喝多了。”
萧天策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笑完转身就走，丢下一句：
“行，那我下个月，等着看你的'好茶'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钱多多站在门口，看着萧天策的背影，呸了一声：“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！什么商宴，分明是想看少爷出丑！”
沈宴却收敛了笑容，眯着眼，看着城主府的方向，低声说：
“商宴商税配额。”
他忽然想到什么，转头问钱多多：“多多，青阳城的商税，是怎么收的？”
“按营收啊。”钱多多说，“每个商户，报一年的营收，城主府按比例收税。营收报得高，税交得多，但商宴上的坐席就靠前，还能拿到'配额'就是明年一些大宗生意的专营权。”
“专营权？”
“对。”钱多多压低声音，“听说青阳城最好的几笔买卖灵矿的采购、城防灵材的供应都是靠商宴上的配额分的。谁拿到的配额多，谁明年就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沈宴的眼皮，跳了一下。
“那要是一个商户，营收报得特别高呢？”
“那他就是青阳城明年的'商魁'啊。”钱多多挠头，“少爷，您想当商魁？咱这小铺子，才开张第一天。”
沈宴没答话。
他转头，看向后院那口枯井，又看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，眼底的光，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商魁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慢慢翘起，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着黑洞洞的井口，忽然说：
“多多，找根绳子来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下井。”
“少爷！那井黑漆漆的，也不知道多深。”
“所以更得下去看看。”沈宴说，“我昨儿个晚上就觉着，这井底下，有东西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：
“而且，我总觉得，刘大发跑路之前，把这铺子最大的'漏'，藏在了这口井里。”
钱多多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口黑洞洞的枯井，咽了口唾沫，还是转身找绳子去了。
井底，那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一只爪子，拨开了一层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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