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日,下午四点二十。
九霄速成武馆这回开了正门。大堂里有人在上课,隔着玻璃能看见一排人在垫子上压腿。前台的姑娘把访客登记本推出来,手是抖的。
陈默签了字,回头看了一眼。
秦岚站在他后面,灰制服的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自己的本子。她从进楼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。
派工单还是四行,内容变了:九霄速成武馆,三号舱,女,段位四。备注栏打印着一行:疑似训练猝死,按常规流程处置。和昨天那张,一个字都不差。
三号舱在负一层。陈默走下楼梯的时候,闻到了那股柑橘味,比昨天淡了些,大概是刚做过清洁。
舱门关着。控制面板上贴着一张新换的封条,落款是馆里的设备部,日期是今天中午。
郝芸,女,二十四岁,四段,登记编号QY-2026-1013-01,死亡时间十五点十分。
陈默核完腕带,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,又理了一下领口。
秦岚在旁边记:“封条谁换的?”
“馆里设备部。”魏长海说,“中午换的,有记录。”
“换封条之前谁进过舱?”
“没人。”说话的是吴骁。他今天没穿教练服,站在楼梯口,两手插在兜里,“昨天出事以后就锁了。”
秦岚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锁了,还是封了?”
“锁了。”
“锁和封不是一回事。”秦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“你们自己换的封条,不作数。”
陈默取出残响仪,探头贴上胸骨。四段的常规区间是三十到三十八。
屏幕跳了两下:三十六。九。
正常。
他把值报出来,魏长海明显松了一口气。秦岚在纸上记了,没有表态。
转运的时候,吴骁没再往前凑。倒是魏长海在车边上把陈默叫住了。
“队里的炉子这周排了两班。”魏长海说,“刘兆占了一班,明早九点。郝芸这一具,赶得上今晚十一点的那一班。”
陈默看着他:“快速消解要科室主任批。”
“批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批的?”
“下午。”魏长海把批条给他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,“小陈,我知道你想什么。可这是一具四段,残响三十六点九,什么都不异常。你要是再测出点什么,我这月的结案就交不上去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你要想清楚。”魏长海说,“明早九点刘兆那具也要进场。两具都是你搬的。”
陈默站在暂存间门口,抬手看表。
下午五点零六。距离昨天晚上那一次,还不到二十小时。
他记得队里培训时讲过的那条:同一天第二次继承,残留加倍,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衰减。他不是同一天。可他离上一次还不到二十小时,昨天那份还没走完。
再叠一层,就是两份一起扛。
他把手放下。
他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:昨天扣的九十,今早赔的三百二,今天不发的一百八。五百九十。
再记一次现场冲突,转正评分表上那条配合度就彻底没了,而评分表下个月就要交。
他推门进去了。
郝芸的遗体已经上了台。陈默戴手套,托髋,另一个临时工抬肩。规程还是那三条:接触面必须是手套,托位只能在肩胛和髋,不许拖腋下。
手掌压上去的瞬间,呼吸先变。
浅,但是稳。四段的呼吸是稳的,走三步换一次,节奏比刘兆那具整齐得多。
接着是身体。右肩略低,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,左手食指有个反复摩挲东西的习惯——像是在确认口袋里有什么。
再接着是那一天。
下午两点,储物间。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摊在膝盖上,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,划到中间停住,回头又数了一遍行数。数完,她从背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,黑色的,拇指盖大小,攥在手心里。
下午两点四十,她走到前台,问了一句话。陈默只接住了半句:……不在系统里的,能不能也存一份。
前台没听懂。她也没解释,把那个小东西塞回内袋,扣好。
下午三点零五,三号舱。舱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柑橘味。很重。
然后断了。
陈默跪在地上,吐了。这一次不是干呕,是真吐,吐完还得撑着台子边缓。
他抬手看表。秒针走过四格,他才反应过来看的是什么。
四秒。昨天是三秒。
他把右手从台边收回来,发现食指正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,才把它按住。
十分钟后,复测。
零。
陈默在备注栏写下:初测三十六点九,复测零,间隔十分钟。写完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:本人操作,本人复核。
魏长海这次没拦。值本来就在正常区间里,拦不着。
秦岚站在门口,一直没走。她看着屏幕上的零,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昨天那一具,也是你测的第二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两具都在你手上归零。”秦岚把本子合上,“条例里没有这个衰减速度,一次没有,两次更没有。”
陈默扶着台子站起来,没接这句话。
他也不能接。要接,就得说出为什么。
出门的时候,楼梯口的灯坏了一盏,一明一暗。吴骁还站在那儿,这回他没看陈默,他在看秦岚。
回到车上,陈默把今天的事从头摆了一遍。
郝芸的最后一天,终点是三号舱。三点零五,舱门在她身后合上,柑橘味很重。
刘兆的最后一天,停在七点二十的货梯口。之后两个多小时是空的,最后一口气里没有柑橘味。
两条线都写着同一个地方。
一个进去了。
一个没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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