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日，早上八点五十。
消解间在队部院子最里头，铁门上贴着残响警示标志，旁边挂着一张排班表。第一行：QY-2026-1012-03，刘兆，九时。第二行：QY-2026-1013-01，郝芸，十月十三日二十三时，已完成。
陈默把转运车推到门口，核编号，核腕带，把消解确认单摊在车板上。
单子上有两栏签名：转运采集人一栏，残响复核人一栏。两栏都得他签。
签第一遍的时候手很稳。签第二遍的时候，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他停住，把那只手按在车把上。
"快点。"值班的人站在铁门里面，"九点整进料，错过这一炉排到后天。"
"消解前不用再测一次？"
"测什么。"那人笑了一声，"你前天不是测过了吗，零。"
陈默没接。他把单子递进去，看着铁门合上。
指示灯从黄转绿，两分钟不到。
绿了就干净了。其实前天晚上十点以后，刘兆身上就已经是零了，今天这一炉只是把人处理掉。真正灭掉的东西，前天晚上就没了。而灭掉它的人签了两个名字，两个都是陈默。
他把钱包从裤兜里摸出来，数都没数，又塞回去。
明天是十五日。扣款日，三千。
"四十七号。"魏长海在走廊那头喊，"上来。九点半贴名单。"
公告栏在一楼楼梯口，一张A4纸，打印件的边缘还带着毛边。陈默挤进去看。
转正考核候选名单。两个名字。名额一个。
上面一行：邵鸣，男，二十七岁，四段，九霄速成武馆推荐。
下面一行：陈默，男，二十六岁，三段，善后清运队。
下午两点。事务局办公楼三楼，考核场铺着深蓝色垫子，四角各有一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。长桌后面坐三个评委，桌上摆着评分表。
陈默进场前扫了一眼评分表。四栏：流程规范、实战对抗、事故记录、配合度。配合度那一栏底下压着一张便签：十月十三日现场冲突一次，对象九霄速成武馆吴骁。
没写分数。但那张纸在那儿。
邵鸣已经在垫子边上压肩。他外面套着事务局发的背心，领子里露出馆服的边。
"抬人的也来考转正？"他侧头说了一句。
"考的是在编，不是段位。"陈默说。
"在编要四段。"
"在编要考核通过。"陈默把护具的搭扣扣好，"段位是考核里的一栏。"
裁判举手：三局，点数制；禁击后脑、颈侧、裆部；护具统一发放，不得自带。
第一局，陈默输。
不是输在力量。是他起手慢了半拍——裁判喊开始，身体比平时晚动一下，就这一下，邵鸣的掌根已经压在他右肋上。
那一处立刻发紧。
这具身体上没这处旧伤。是前天晚上那个死人的，右肋，一发力就发紧。
陈默退开两步，重新起手。
这一次肘先走半寸，收的时候小臂往外旋半圈。裁判看了他一眼。
三段的人不起肘。魏长海前天在院子里就是这么说的。可这双手知道路，他拦不住。
第二局，平。
陈默换了呼吸。走三步换一次，脚跟先着地，重心压在后脚——这是四段的节奏，他身上带着一份，是昨天下午那个女人的。
他能提前半步知道邵鸣什么时候出手。不是预判，是他的肺在替对方数拍子。
点数追回来两分。
第三局，邵鸣急了。
陈默被逼到边线，后背贴着垫子沿。裁判抬手喊停。
邵鸣的肘已经出去，收不住，砸在陈默后颈上。
禁击部位。
陈默趴在垫子上，脖子侧面那道被吴骁手指擦出来的红印又烧了起来。他撑着垫子抬头。
裁判背对着他们，正低头看手里的计数器。四台摄像机拍的都是正面。
"后颈。"陈默说，"禁击部位。"
邵鸣摊手，退开半步，什么都没说。
裁判转过身："我没看见。"
"固定机位。"
"那就按没发生处理。"裁判把计数器翻过一页，"继续。"
陈默站起来。
他站在原地，把这两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四十一点六，没人信。两份一起扛，没人信。现在后颈上挨的这一记，还是没人信。
没人作证是什么滋味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他自己身上揣着的那两样东西，也一样拿不出来。
重新开。
邵鸣那一肘出去以后，重心落在后脚，要回半步才能稳住。这是四段的发力习惯——脚跟先着地，回半步。郝芸身上就有。
陈默等的就是这半步。
邵鸣的脚跟刚往下压，他已经进去了。进步，沉肩，肘走半寸，小臂外旋，掌根推在护具正中的感应片上。
感应片亮了。
裁判举手：有效击打，三分。
邵鸣的脚跟落在边线外。
评委那边低声议了两分钟。
宣布的时候主持的人念得很快：流程规范满分；实战对抗陈默胜；事故记录无；配合度一栏有现场冲突记录一次，按评分细则扣至合格线以下。
综合：陈默列入转正候选，试用期三个月，试用期待遇按在编三段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发放。
陈默站在垫子上，最后那句他没听全。他在算百分之八十是多少。
七千二。
明天扣三千，剩四千二。再扣一千二的房租，再留出陈星那边的——他停住了，没往下算。
散场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。
窗边站着一个人。五十二岁上下，头发灰白，穿一件深色外套，没穿馆服，也没别徽章。
他等陈默走过去，才开口。
"陈默。"
陈默停住。
"三段，清运队，工号QY-047。"那人把名片递过来，"你第三局那一手，我看了。"
陈默接了。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行号码，没有职务。
郑鹤年。
"你起手的时候肘先走半寸，收的时候小臂外旋。"郑鹤年说，"这是老派的东西。现在馆里教的是标准发力，没人这么教了。"
"馆里教的？"
"馆里教的是标准发力。"郑鹤年重复了一遍，"你这不是。这是有人手把手改过的。改得狠，改的人自己会打。"
陈默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：这路子不是他的。是前天晚上一个死人的。
郑鹤年下一句说的是——
"你的劲路很像一个人。"
"谁。"
郑鹤年看向窗外。楼下有人在搬器材，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，很闷。
"很早以前的一个人。"他说，"走了八年了。"
他没说名字。
"你要是哪天想知道，"郑鹤年把外套扣子系上，"来找我。回响舱的事我们也可以聊聊——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那台机器是干什么的吗。"
他走了。
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，只剩保洁在推车。陈默捏着那张名片站在窗边。
名片很薄，边缘有点割手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行字：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，三级训练事故。
八年。一天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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