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日,晚上九点四十。
合租单间在六楼,窗户对着对面楼的空调外机。陈默把工资条、扣款短信和一张手写的清单摊在床上,一样一样对。
清单三行。
第一行:十五日扣款,母亲治疗欠债六万八千元,月还三千。
第二行:十月房租,一千二。
第三行:听证材料——固定住所要一年期备案合同,房东要补一个月押金一千二,备案工本费五十。
他把三行又加了一遍。加完还是五千四百五十。他有个毛病,账单不加两遍不敢睡。
手头二千零四十。
缺口三千四百一十。
转正候选的七千二要等下个月才发第一笔。房东不等。
九点五十,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。
房东在电话那头嚼着东西:"一年期可以。合同得去所里备案,五十块工本费你出。另外补一个月押金。"
"一千二。"
"一千二。明天上午十点,过时不候。"
陈默说了声好,挂了。
下楼之前,他在楼道口站了三分钟。
转正候选算不算事务局的人,他没查过条例。他只知道两件事:事务局的人不能上擂台;被查实要留治安记录。留了记录,听证第三条就没了。
他算完,还是下了楼。
十点半,西站。
旧货运站三号库,卷帘门开了一人高,里面用铁栏围出一块台子,四周堆着集装箱。二十来个人站在阴影里,抽烟的抽烟,压腿的压腿。
队里的老临时工说过一句话:西站那边有场子,化名进去,赢了当场结。
陈默站在卷帘门外没急着进。他先扫了一圈。台边那几个人穿着工装,袖口磨得起球,有一个后颈上贴着膏药。没看见事务局的制服,也没看见馆服。
这是他敢往里走的原因。
报名桌前摊着一本册子,笔是秃的。
"名字。"
"老莫。"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陈默脸上没表情。
"段位。"
"三。"
"单位。"
陈默握着笔停了一秒,写了个"无"。
他把手伸进内袋,摸到那张工牌——塑料壳,正面印着QY-047。规矩说不得佩戴身份标识,他就没戴。可摘下来放进口袋里,人也还是他自己。
那人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。规矩三条:化名参赛,现金结算,出了事场子不负责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不得佩戴身份标识。
"奖金六千,场地抽一千。"那人说,"赢了当场结。"
"写下来。"
"场子不写字。"
"那你说三遍。"陈默说,"六千,抽一千,实收五千。我记不住会再问。"
那人笑了一声,又说了一遍。
对手比他高半头,光着上身,胸口的护具是自己绑的。册子上那一栏写着:大头,四。
裁判是个瘦老头,站在铁栏外面,手里捏着一只秒表。三回合,每回合两分钟,打满按点数。
第一回合,陈默没硬拼。
他换了呼吸。走三步换一次,脚跟先着地,重心压在后脚。这是四段的节奏,他身上带着一份。
大头是野路子,不打组合,靠一股蛮劲往前压。第一下陈默侧身让过,第二下他往下一沉,拳头擦着耳朵过去。第三下他没让开,用前臂硬接了,整条小臂当场发麻。
陈默退到铁栏边,肩胛骨硌了一下。他没还手,只把呼吸重新数了一遍。
台下有人骂,骂的是打不打。
第二回合,他改了主意。
一起手,手比脑子快。重心往左压半寸,肘先走半寸,小臂往外旋。
这不是他的路子。是前天晚上那个死人的。
就在掌根要碰到对方护具的那一瞬,眼前换了地方。
不是围绳,不是集装箱,是三号舱内壁那层浅灰色发泡材料。后脑贴着冰凉的金属台面,耳朵里有低频的嗡鸣,鼻子里的味道是消毒水掺着一点铁锈。
他愣了半秒。
大头的勾拳从侧面过来,打开了他的嘴角。血是咸的,流进牙缝里。他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,还在。
陈默往后退,背撞在铁栏上。他重新数呼吸。三步一次,脚跟先着地。
是他自己的。他把自己的呼吸数回来了。
第三回合,他不再让那只手带他走。他只借一样东西:拍子。
大头的呼吸是散的,出重手之前要先吸半口。陈默不去挡那一下,他等那半口。
第三次,大头吸了半口,陈默已经进去了。进步,沉肩,掌根推在对方肋下护具的边缘。
大头跪下去,撑着台面,没起来。
瘦老头按下秒表,举起手。
六千,当场点。抽走一千,实收五千。
收钱的人把钱拍在他手心里,又说了一句:"下周还有场,四段组,八千。你要是升上去,位置我给你留着。"
陈默把钱分成两摞,数了两遍,塞进内袋,外面拉上拉链。他没接那句话。
散场的时候,有人举了一下手机。
闪光灯。就在铁栏外面,三四米。
陈默转头,只看见一只举起来的手和一片黑。他往那边挤,被人流挡住。等他出了卷帘门,外面只剩一排电动车和一辆正在倒车的面包车。
十一点四十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又把内袋的拉链拉了一遍,确认钱还在。
然后他才想明白一件事:手机拍的是他的脸,不是他的名字。可只要有一个人认出来,名字就跟着脸一起走。
他嘴角还在渗血,用袖子擦了一下,越擦越花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陈星发来的:舅舅说明天陪我去办手续。
他打了两个字——别去。看了一秒,删掉,改成三个字:知道了。
同一时间,事务局办公楼二楼。
秦岚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。
未知号码。
先是一张图片,下面跟着一行字:善后清运队陈默,十月十四日夜,西站地下擂台。
她点开,放大。
照片不算清楚,但那张脸认得出来。嘴角有血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缠着白色绑手带。
秦岚把照片存进工作手机,起身从桌角那一摞登记夹里抽出最上面一本。
QY-2026-1012-03。刘兆。
她翻到消解确认单那一页。转运采集人一栏,残响复核人一栏。两个签名是同一个名字。
夹子合上。她坐回去,看了很久,又把手机拿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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