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,上午十点。
老楼的楼道里堆着纸箱。房东站在三楼平台抽烟,脚边放着一个铁皮盒,里面是合同和印泥。
陈默数出十二张一百的,又数出十二张,最后数了五个十块的。
"一千二押金,一千二这个月房租,五十工本费。"他说,"你点一遍。"
房东把钱塞进裤兜,没点。
合同一式两份,一年期,月租一千二,押金一千二。陈默一页一页看,看到第七条停住:提前退租,押金不退。
"第七条能不能划掉。"
"划掉就不租。"
他签了。
房东收起一份,把备案要用的材料清单递给他:"回执三个工作日后出,你自己来拿。"
陈默把清单折好,收进内袋。
十一点二十,他在街对面的银行把三千块存进还款账户。
母亲治疗欠债六万八千元,月还三千,每月十五日扣。存完他站在机器前面等回单,纸吐出来的时候上面印着四个字:扣款成功。
走出银行门,他把内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。七千零四十,上午交出去两千四百五十,刚才存进去三千,剩一千五百九十。
十二月十一日听证,还有五十七天。
三条硬条件:连续收入、固定住所、无违法记录。今天上午他推进了第二条的一半——合同签了,回执没到手。
下午两点四十,他被叫到事务局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。
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,红灯没亮。陈默看了一眼——没开机,说明这不是讯问。这一点他记下来了。
秦岚坐在对面,把工作手机推到桌子中间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"十月十四日夜,西站旧货运站三号库。"她说,"你在不在。"
"在。"
"化名。"
"老莫。"
"段位报了几段。"
"三。"
"奖金。"
"六千,场地抽一千,实收五千。"
秦岚一句一句记下来,写完抬头:"你怎么进的场。"
"队里有人说过那个地方。报名册上单位那一栏我填了无。"
"你填了无。"
"我填了无。"
秦岚合上本子。
"陈默,我把话说清楚。地下擂台是非法赛事,参赛可以治安处罚,查实就留记录。你现在是转正候选,出这一条,编制先没了。你要的不是编制,你要的是十二月十一日那三个条件——第三条是无违法记录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昨天晚上就知道。"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说知道,说了就是提前盘算;说不知道,说了就是临时起意。两句都不算好,但只有一句是真的。
"知道。"他说。
"那你为什么去。"
"我要五千四百五十。"
"说具体。"
"十五日扣款三千,十月房租一千二,固定住所一年期备案补押金一千二,工本费五十。缺口三千四百一十。"
秦岚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"你可以去借。"
"我借不到。"
"你可以等下个月。"
"房东不等。"
她没接这句话,把手伸进桌下的包里,抽出一本登记夹,翻到中间一页推过来。
QY-2026-1012-03。消解确认单。
"转运采集人一栏,残响复核人一栏。"秦岚用手指点了点,"两个签名是同一个名字。"
"复核只有我一个人。"
"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人。"秦岚说,"所以四十一点六到零那四十分钟,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场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秦岚把录音笔的盖子合上。
"我今天不是来办你的。"她说,"我要的是你不撒谎,不是要你认罪。治安这一块要报到治安口,我可以把材料做成协助调查,不按涉案人员走。前提是——你配合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。"
"刘兆的案子。"
陈默抬起头。
"我问你刘兆死前最后接触过谁,你说不清楚。"秦岚说,"现在呢。"
陈默张了张嘴。
他脑子里有那个画面:傍晚七点二十,货梯的门在他面前合上,楼层数字往下走。后面是后勤通道,很窄,顶灯坏了两盏,脚下有积水。然后是三天前他在九霄负一层闻到的柑橘味,和他身上留下的那股消毒水掺铁锈——对不上。
他要是说出来,下一句就是:你怎么知道的。
而回答只能是:我碰了他一下。
四十一点六,在他手上变成零。三十分钟后复测,还是零。
"现在还是不清楚。"陈默说。
秦岚看了他很久。
"那我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情况。"她把登记夹收回去,"刘兆案已经结案。结论是训练猝死,家属签了字,遗体十月十四日九时进消解炉,残响值零。郝芸案同步办理。"
"两具都在同一个地方。"
"两具在同一家馆的同一间舱。"秦岚纠正他,"馆方出具了设备自检记录,舱门日志正常。残响值也都在常规区间——刘兆那条是零,郝芸那条是三十六点九,四段的区间是三十到三十八。"
"四十一点六——"
"四十一点六写在备注栏,下面有魏长海的签名。"秦岚站起来,"备注栏不是结论栏。"
陈默站在桌边没动。
"案子要重启,只有一条路。"她走到门口回头,"新的物证。登记单上的时间记录,舱的使用日志和维修记录,活人的证词。这三类里有一样能对上,我就报上去。"
"舱的记录馆方能改。"
"所以我要的不是舱的记录。"
"那你要什么。"
"维修记录。"秦岚说,"设备部换过封条、拆过舱、修过什么,这些不在馆方自己出具的那一份里。还有活人——那天在场的、见过刘兆的。"
她停了一下,拉开门。
"陈默,你手上要有东西就拿出来。要是没有——"她停了一下,"那就按结案走。"
走廊朝北,光是灰的。
陈默站在窗边,把手插进裤兜。
他手上有两份残响值:四十一点六,三十六点九。两份都在他手上变成了零,中间隔了四十分钟和十分钟。
他还有两条线。刘兆的最后一天停在十九点二十的货梯口,郝芸的最后一天停在十五点零五的三号舱门口。一个进去了,一个没到。
这些都在他脑子里,一样也拿不出来。
他把手抽出来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这只手碰过的东西,都会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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