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,上午九点二十。
九霄速成武馆负一层,三号舱的位置空了。
地板上留着四个地脚螺栓孔,孔里还有膨胀管的碎边。墙角有一小块浅灰色的发泡材料没扫干净,指甲盖大小,边缘是撕断的。排水口干着,昨天的积水没了。
陈默蹲下去看了一眼,没伸手碰。
他还是把残响仪掏了出来,探头对着空位扫了一下。屏幕跳出一个数:零点三。那是环境本底,跟对着一块水泥地测没有区别。
他把仪器收回去。
吴骁从楼梯上下来,站在他背后。
"设备返厂升级。"他说,"舱体昨天夜里拆走的。"
"拆到哪里去了。"
"厂家。"
"厂家叫什么。"
"这不在我们要提供的范围内。"吴骁把手里的纸递过来,"设备自检记录,你要的东西。"
陈默接过来,一页,表头是"日常自检",底下三行:舱门密封正常,控制面板正常,急停按钮正常。日期是十月十三日中午,签字人是设备部的一个名字。
"这是自检。"陈默说,"我要的是维修派工单。"
"维修由厂家做,记录不在馆里。"
"那派工谁派的。"
"设备部。"
"派工单有存根。"
吴骁看了他两秒:"你是来查案的?"
"我是来联系的。"陈默把稽查科那张协查联系单掏出来,编号XC-2026-1016-02,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:本单仅用于联系与查阅,不具强制力。
吴骁看了一眼,笑了:"不具强制力。那你拿它来干什么。"
"让人知道我不是自己来的。"
"行。"吴骁转身往楼上走,"你要的派工单,找厂家要去。"
陈默又站了一会儿。
楼梯口那台刷卡的机器还挂着,屏幕上滚动着课程表。三号舱的舱时记录就在这套系统里。他本想上去问,想想没问——他一问,对方就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十一点五十,他在武馆对面的快餐店坐着。
他挑了靠窗的位置,能看见正门。
昨天下午郝芸最后一天的那一段,他身上还带着:两点四十,她走到前台,问了一句话。他只接住了半句——不在系统里的,能不能也存一份。
前台没听懂。她也没解释,把那个小东西塞回内袋,扣好。
然后她去了三号舱,十五点零五。
陈默把这段来回过了很多遍。她要的是在系统外留一份。前台不给她存,她就得在系统外找一个人。
十二点二十,前台那个姑娘出来了。十九岁,扎着马尾,穿着馆服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陈默站起来,在门口拦住她。
他把协查联系单亮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"十月十三日下午,你在前台。"
姑娘点头,手攥着塑料袋。
"下午两点四十左右,有个女学员来问过你一句话。"
"……我不记得了。"
"她问的是,不在系统里的人,能不能也存一份。"
姑娘看了他一眼。这次她没立刻否认。
"她说什么了,你后来有没有看见她跟谁走。"
"她就在门口站着。"姑娘说,"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三点左右来了个人,骑电动车的,女的,穿灰工装。后头箱子上有字。"
"什么字。"
"四个字。"姑娘想了想,"国栋五金。我们馆里有些件是他们厂做的,她常来送单据。"
"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"
"因为那天下午出了事。"姑娘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,"出事以后我就一直在回想,谁进过,谁出去过。"
"郝芸把东西给她了?"
"给了。我看见的。一个小东西,黑色的,就这么点大。"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,中间留了一道缝,"郝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,那个女的就走了。"
陈默把这句记下来。
"她叫什么。"
"不知道名字。我们都叫她厂里来的。"
临走的时候姑娘问了一句:"那个姐姐,是不是出事了。"
陈默停了一下。
"她死了。"
姑娘把手里的塑料袋捏紧了,没再说话。
下午两点,临江城郊。
一排蓝顶的厂房,门口堆着钢管和纸箱,铁皮牌子上写着"国栋五金加工厂",漆掉了一半。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院子当中,后门开着,里面是一摞摞打包好的钣金件,最上面一张单子的收货单位写着九霄速成武馆。
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进收发室。
"找谁。"
"找会计。"
老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喊了一声:"何会计,有人找。"
五分钟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车间那头过来,手上还戴着袖套。她姓何,厂里都叫她何会计。
"我姓陈,善后清运队的。"
"清运队找我干什么。"
"十月十三日下午三点,你在九霄速成武馆门口,从一个人手里接过一样东西。"
何会计的手在袖套上蹭了一下。
"是个黑色的,拇指盖大小。"陈默说,"交给你的人叫郝芸,四段武者。她十月十三日下午死在九霄速成武馆三号舱。"
女人站在原地没动。
"她让你怎么做。"
"……她让我放三天。"何会计说,"她说,三天之内她来取。要是她没来,就按她写的地址寄出去。"
"地址在哪。"
"我抽屉里。写的是她老家的地址,收件人写的她自己。"
"寄了没有。"
"没有。她说的是到十六号。"
陈默抬起头。
"今天就是十六号。"
陈默往前半步:"我要取走。我是善后清运队的,遗物登记有编号,我可以给你开单。"
何会计摇头。
"她说过的。"女人把手背在身后,"只给她本人,或者她家里人。"
"她死了。"
这句话说出来,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远处有人在切割钢管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何会计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车间的门在那个时候开了。
周国栋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上拿着一串钥匙。他看见陈默,脚步停住了。
"小默?"
陈默没回头。他背对着车间门口站了几秒,才转过身。
"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。"
周国栋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句话问得很慢。
陈默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协查联系单折起来,塞回口袋。
备份还在。
它在周国栋的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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