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，下午两点四十。
工厂办公室在车间尽头，一间隔出来的屋子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安全生产的标语。窗玻璃上落着一层灰，光进来是黄的。
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。
何会计把一样东西送进来，放在桌子中间，然后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那是一张黑色的存储卡，拇指盖大小，插在一张对折的纸上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小：收件人郝芸，下面是她老家的地址。
陈默站在桌前，没坐。
"就是这个？"周国栋用手指把卡拨了一下，"就这点东西，你跑了我厂里来。"
"这是郝芸的遗物。"陈默说，"遗物归家属。"
"遗物归家属，那也得有人来认领。"周国栋靠回椅背，"你拿它去干什么，你以为我不知道。九霄那家馆，你惹不起。"
"我惹不起，就不查了。"
"我没说让你不查。"周国栋把手撑在桌沿上，"我是说，这个东西，我可以给你。我也可以让它明天按原地址寄走。寄走了，你上哪儿找去。你选。"
"这里头是什么，你看过吗。"
"我没看。"周国栋说，"我也不想看。"
陈默看着那张卡。
"你要我怎么选。"
"你把九霄的事放下。"周国栋说，"你在清运队待着，转正就快了。你把这三个月熬完，我把星儿的手续办得漂漂亮亮的，你要见她随时能见。你要是非搅——"
陈默看着他："你怎么知道我转正的事。"
"星儿跟我说的。"周国栋说，"她替你高兴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爸叫陈立山。"周国栋说，"那四十五万元赔偿金，我一分没动，代管了八年。你妈治病那三年，是谁垫的钱？你十九岁，你在学校。垫进去的是我的。"
"这笔账我没说过不算。"
"你没说过不算，你也没说过算。"
周国栋拉开手边一个布包，抽出一本塑料封皮的账本，翻到中间，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桌沿。
"你要不要看。"
陈默没看。
"我要看的是现场的东西。"他说，"不是账。"
周国栋把本子合上，放回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外面有人在喊料。
陈默往前半步。
"认定书上那行字我背得下来。"他说，"2018年11月7日，三级训练事故。可我到现在没见过一份现场的东西。查处结论，现场照片，设备编号，一样都没有。"
"结论下了八年了。"
"下了不等于对了。"
周国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"你妈走的时候你十九岁。"他说，"那三年你不在家。"
这句话说完，他没马上动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："你爸那件事，当年我也是签过字的。"
陈默抬起头。
"签什么字。"
周国栋没接。他就把桌上的卡拿起来，放进抽屉，推上。
"回去吧。"周国栋说，"东西我先替你留三天。三天以后你自己来，我跟你谈条件。"
陈默站在原地。
"你留着它，是替我留，还是替九霄留。"
周国栋没回答。
陈默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。
他手上现在有三样东西：一张卡在别人的抽屉里，一份档案在别人的家里，一个结论在八年前的纸上。能拿出去开证明的，一样都没有。
晚上七点十分，舅舅家楼下。
老式居民楼，楼道口贴着一张停水通知，边角翘起来。陈默站在对面报刊亭旁边，等了四十分钟。这四十分钟里过去三趟公交车，站牌上贴的小广告被风掀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陈星背着书包从路口过来，看见他，脚步慢了一下，还是走过来了。
"舅舅给我打电话了。"
"我猜到了。"
"哥。"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"你别查了。"
"我没让你选边。"
"我住的是舅舅的房子，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的。他跟我说，你现在就想着翻案，翻了案对你有什么好处。"
陈默看着她。
"我不是翻案。"他说，"我是想知道现场有什么。"
"现场有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。"
"他是我爸。"
"他也是我爸。"陈星的声音高了一点，"可我没见过你去看过他一次。"
这句话出来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报刊亭的电视在放新闻，声音很小。
"你查这个，"陈星说，"查出来又能怎么样。"
"我也不知道。"
"那你查它干什么。"
陈默看着地上那道砖缝。
"因为那两个人是经我的手走的。"他说，"抬上车的是我，签字的是我。到头来一句训练猝死就完了，我心里过不去。"
陈星没说话。
陈默把视线移开。
"爸的事，结论有问题。"他说，"我不敢说它错。我只知道，八年前那份结论里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能核实的。"
陈星低着头，用鞋尖蹭地上的砖缝。
"你连爸的档案都没看过。"
陈默愣了一下。
"什么档案。"
"家里有一份。"陈星说，"舅舅收着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见过。"她抬起来看他，"去年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我看见过一个牛皮纸袋，上面写着爸的名字。舅舅说是事故的复印件。"
"他放在哪儿。"
陈星没答。
她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。
"你跟谁过，你自己选。这个我不逼你。"陈默说，"你也别替我选。"
"我没替你选。"
"你刚才那句话就是。"
陈星咬了一下嘴唇，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，她停住，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。
"爸的档案你根本没看过。"
她说完这句，就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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