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那间灵室，是门内高层平日里修行用的地方。
石门一推开，温润的灵气直接扑过来。赵凯只感觉浑身毛孔全都舒张开，就跟大热天泡进一汪温泉里面差不多。屋子里面东西很少，就两只蒲团，一炉香，墙角摆着一排一排瓷瓶，里面装什么谁也不清楚。
“这地方啊，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多来。”张道长把蒲团分开，“今晚你们爷孙两个就在这里坐一夜吧。”
赵凯从怀里摸出那颗洗髓丹，转头看向爷爷。
“爷爷，这个你也吃。”
爷爷怀里居然也掏出一颗，原来是张道长私下多补给他的。正好一人一颗。
“这四个多月，你一直在磨明劲，底子算是打得厚。”爷爷说，“今晚吃下丹药，再巩固一遍。别想着一下子冲新境界，根基踩实了，以后路才好走。”
赵凯点了下头，盘腿坐到蒲团上，把洗髓丹丢进嘴里。
丹药下肚，一股热浪一下子在肚子炸开，顺着血脉往四肢窜，好像拿烧红的火钳，从骨头里面往外烙。不过这回赵凯已经不慌了，上次吃过一回，知道这药力就是刮身上旧锈的。他闭紧眼睛咬着牙，慢慢压住这股滚烫，一点点往四肢百骸送过去。
不知道熬了多久，那股燥热才慢慢退掉。
身子里面透出一阵松快。赵凯睁开眼，人感觉有一点轻，又有一点沉。轻是气血跑起来不再卡壳；沉就是骨头里面的底子，像是泥土反复夯过，踩得住了。
他扭头看爷爷。
老头闭着眼坐在蒲团上，脸色红润，呼吸慢悠悠的。胸口缠了好多天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。妖潮那一战咳出来的淤血，靠着灵气加上丹药，大半都化开。紧锁的眉头松开，之前身上那股晦气也淡下去不少。不过也没有彻底痊愈，只是好了一大截。
赵凯心里稍稍放下。
这一夜，爷孙俩话不多，就待在聚灵阵里面静坐，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之后，赵家爷孙收拾东西下山离开。
张道长、孙道长都送到山门外面。甘道士也来了，还带上那只小猴过来送行。小猴从甘道士怀里摸出一颗山果，一抬手直接丢向赵凯。
赵凯伸手接住，对着小猴晃了晃果子笑了笑。
“以后有空，记得过来走走。”张道长说。
孙道长拍了拍赵凯肩膀：“你这身苦练出来的筋骨是块料子，跟我们南宗先命后性的道理合得来。记住我说的，先要护住自己这一口气。”
赵凯躬身行了一礼：“我记牢了。”
爷爷抱拳：“山高水远，祝各位仙寿永昌。”
告别桐柏宫，爷孙顺着山路往回赶。
回家路上心境跟来时不一样。爷爷旧伤好了大半，走路稳，也不怎么咳嗽了；赵凯吃完两颗丹药浑身有劲，走山路很轻松。两个人边走边闲聊，没多久就下到山脚。
坐上灵兽车沿着环山公路往回走。看向路边悬崖，赵凯心里很平静，已经没有刚来那时候的忐忑。
“大概这就是胆气？”他心里想着。
车子停下，回村半路会经过华景村。江边立着一座不算很高的山，树木长得很密，山腰经常飘一层薄雾，远远望过去好像有灵气。
“这个就是金鳌山。”爷爷眯起眼睛望过去。
“老辈传，以前渔民大清早看见一道金光掉在蛟江滩涂，落地变成一座山，样子像一只大鳌，名字就这么来的。”
“以前南宋皇帝赵构逃难，在这里躲了半个月，村里一个农妇拿鸡汤麦碎饭救过他。后来回到临安，就封了麦碎娘娘。”
“后来文天祥、李清照也来过，山顶石碑还有他们写的诗，有空你可以上去转转。”
赵凯应了一声，跟着爷爷先回了村子。
这边暂且放下赵家。同一时间，青云、京市、沪市、昆仑、青城、茅山……但凡有点实力的宗门，纸鹤传书来来回回，消息互相在传。桐柏宫和南宗各派门口，经常有官府里面穿干练制服的人进进出出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凯起得很早。站完一遍桩，身上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。他还在回想桐柏宫那边舒服的灵气，心底有点莫名烦躁。
拔草，翻地，站桩，感觉还是烦躁。晚上打坐止观坐忘法，脑子里乱七八糟，到凌晨才睡着。
起床时候想起爷爷说起的金鳌山，一直在脑子里打转。他心里一动，打算一个人上山看一看。跟家里打了个招呼，往金鳌山走去。
金鳌山东边入口，山门牌坊刻着“金鳌山”三个字。
牌坊旁边一口老古井。井口青石垒起来，外方内圆，常年岁月把石头棱角磨得圆滚滚。井壁石头一层一层叠上去，扣得很紧。
井沿上面井绳磨出来一道道凹槽，有的深得好几寸，跟石头上面长出来的年轮差不多。石缝长满青苔。趴在井栏往下看，井水里面一点点灵光星星点点闪着。
走上一百多级石头台阶，有一座望江亭。亭子外面，蛟江江水慢慢流过去。
拐过一道弯，山道尽头有一块平整平台，四周全是大树围着。
平台上，一个清瘦少年背对着路打拳。是学校教的二十四式基础太极，赵凯课本里面也有这套。
看得出来练的时间不长，动作还有点生涩，是林家小哥。赵凯站在边上没有出声。
一套拳打完，林家小哥站起桩。赵凯正要走过去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林墨身上看不到血气翻涌，也没有刻意大口吸灵气。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，鸟叫几乎都听不到。一团淡淡的白雾绕着他身子不停打转，收成一个圆球。
“不见血气，也不主动吸灵气……墨哥这到底是什么桩？难道之前梦里那些事情，都是真的？”赵凯心里暗暗吃惊。
过一会，林墨抬起头，看见了站在那边的赵凯。他站直身子，理了理衣服。
“小胖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”
赵凯快步走上去：“墨哥，你刚刚站的是什么桩？感觉跟别的功夫完全不一样。”
林墨看了他一眼。
“家里传下来的，爷爷走之后我就一直在练。”
他噗嗤一笑，拍了拍赵凯肩膀：“想学？叫师傅。”
“师傅！”赵凯张口就喊。
“哈哈，跟你闹的。”林墨往后跳开一步。
“算了，教你也行。”
林墨开始给他摆架子，一步步叫赵凯跟着学。
“双脚分开略宽肩膀，左脚往前探半尺，脚尖虚点地；右脚斜四十五度摆开，脚跟轻轻贴左腿小腿外侧。”
“膝盖微微弯，别超过脚尖。尾闾往下沉一点，腰松开，命门稍微往外顶一点。”
“左臂往前伸，手肘要弯，掌心斜对胸口；右臂收在肋旁，手掌虚放在小腹外面三寸。”
“头摆正，下巴收一点，目光先看身前一尺，慢慢放远看向远处，舌尖贴上颚。”
一开始赵凯浑身绷得死死的。林墨伸手想去掰他姿势，掰不动，只能苦笑。
“你这人，身子怎么沉得跟石头一样。”
他用手拍一拍赵凯肩背、腰胯：“这里松，这里也要松。就想象泡热水洗澡，全部放开。”
慢慢的赵凯才静下来。
“呼吸按三长两短来，吸气三秒，憋两秒，呼气三秒。心里想着脚底地气顺着脊梁往上走到头顶，停一会，再沉回丹田。”
没过多久，赵凯百会位置有点发痒，好像细细小雨往皮肉里面渗。
看赵凯慢慢找对感觉，林墨把桩诀念出来。
“不意守，不强求，
左足探阴，右足锁阳，
两手分阴阳，中宫戊己藏。
涌泉入九地，百会接天根。
桩中求静，静中求空，空处生气，气自归炉。”
听着林墨的声音，赵凯脑子有点飘飘忽忽。不去刻意守哪一个穴位，不鼓血气，也不抓外面灵气，就守松和静。四周青色光点蹭着身体来回碰，心里那股烦躁一点点消掉。
站完桩收功，赵凯长长吐一口气。
“这套桩真不一般啊墨哥，你该不会是神仙下凡吧，哈哈。”
“少胡说。”林墨一拳捶过来，捶完自己手都有点疼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套叫天元太极桩，听老祖宗说，是以前在武当山下书铺一堆旧纸里面翻出来的。可惜一般人练它，很难练出动静。要不是跟族谱放一块，早就丢了。”说到这里，林墨眼里亮起来，“不过我从小练这个，很少生病，看书累了站一会人就舒服多了。”
林墨心里也看得出来世道变了。他爹被辞退又回学校教书，哥哥姐姐在外打工，家里二楼盖了一半，隔三差五还能收到赵家送来的灵兽肉。
这些都有赵家的帮助，他心里是感激的。
两个少年就在平台上闲聊，聊学校教的太极拳，又开始推手玩。
赵凯收住自己一身蛮力，顺着林墨的劲来回化。捋挤按采挒肘靠，两个人来来回回搭手。
山道那边走上来两个人，应该别处练功回来。是赵家堡太极协会的卢三太爷，还有山下民办学校的林校长。
“三太爷！”两个人一起开口喊人。
卢三太爷看向林墨：“你在教他练太极？”
赵凯抢着答话：“对啊，他算是我师傅。”
“过来，跟我推一把。”卢三太爷朝林墨招招手。
林墨心里还盼长辈指点几句，就上前搭手推手。
来回几下之后卢三太爷收手，嘴上没说，只是朝林校长一点头，两个人转身下山。山风吹过来，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谈话。
“半桶水，误人子弟……”
林墨一下子情绪落下去，有点提不起精神。
赵凯轻轻叫一声：“墨哥。”
林墨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下山吧。”
赵凯伸手搂住他肩膀。
“墨哥，你教我的桩真有用。等以后我们本事练出来，拳打东山，脚震蛟江。走我们的路，让他们无路可走。”
两个人说说笑笑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山风裹着草木味道吹过来，衣角被吹得哗哗响。
赵凯心里想得很明白。桐柏这一趟，算是把修行的底子真正踩稳了。明劲中期稳住，骨肉加固，练气一层；墨哥教的天元太极桩，底蕴扎实进身体深处。
属于自己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“我赵凯，要掌劈妖魔，护我山河。”少年心里雀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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