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上,盯紧四周……”
妖潮过去之后,乡里联防队才算真正扎下根。往仙武盟报备完毕,乡邑分点的牌子正式挂了起来。
时序转秋,夏天滚烫的热风慢慢消下去,山间落满枯黄的树叶。赵凯每日除了站桩打拳的功课,还要赶去联防集训,隔几日便要进山巡逻。
联防一共分作七支小队,轮流进山值守。赵凯当上第七小队的队长,今日正好轮到他们。
十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,踩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往山林里面钻。
修为高、灵性强的妖兽,大多缩回了深山腹地。山边外围游荡的,大多只是普通家畜妖化而来。遇上一头,算是巡逻队一份额外的犒赏。
“凯哥,前面就是太平亭,要不咱们歇一阵?”
陈国东凑了上来。这人浓眉大眼,骨架宽厚,看着一副憨厚模样。他家就在隔壁村子,先前一直在蛟江城打零工,听说乡里组建联防,连夜便赶回来报了名。
赵凯抬眼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。
“我看一下。”
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巡逻地形图,指尖顺着入山亭、望江亭一路划过,落到太平亭。手指随意在崇梵寺圈了一圈,最后落点定在山顶的太平观。
他转过身子,对着队伍后面扬声喊。
“大伙再咬咬牙,到太平亭落脚。晚上回去,我给大伙加菜。”
队伍里响起一阵低声欢呼,所有人脚步不自觉加快不少。
走在队尾的一名队员,左右手各拎着一只胀大一圈的妖鸡,扯着嗓子嚷嚷。
“凯哥!这两头该算咱们小队功绩吧?昨天第六队还到处显摆,说他们亲手砍了一头!”
赵凯挥了挥手。
“别逞口舌之快,赶紧跟上。眼睛多扫道路两边,别冷不丁叫山里妖兽给叼走。”
队员身子一缩,玩笑话咽回肚子,连忙快步追上队伍。
太平亭建在半山腰,石头垒出来的一座方亭。四根青麻石柱子撑着青灰小瓦,檐角微微往上翘。
一行人踩着满地枯叶钻进亭子。石凳夜里浸过夜露,摸上去一片潮冷。队员跑累了,也顾不上凳子发潮,一屁股直接瘫坐下去。
赵凯斜靠石柱,右手不停捻着一枚晶元新币。正式队员一月五枚,小队长十枚。一年拢共一百二十枚,攒满十年才换得到一颗洗髓丹。念头不由得飘开,要是洗髓丹价钱再翻几十倍,那得打工打到猴年马月。
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国东。从前一起嬉闹的伙伴,好些都窝在城里扛房贷。修行哪里是旁人想的一步登天。财侣法地摆在前头,钱是绕不开的坎。普通人家修行的难处,跟凡人在城里讨生活,其实没多大分别。
指尖的晶元越转越快,拖出淡淡的残影。这套绕指柔是赵爷爷前些日子教的小功夫,专门打磨手腕的柔劲。
左手无意间蹭过亭柱上面模糊的古旧篆刻,石块微微一晃,有些松垮。赵凯随手往下按了按。视线扫向亭子正中,那块平平压着的青石板。缝隙里面填满腐叶和泥垢,长年累月堆在这儿,平日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哗啦一声脆响突然炸开。
旁边一名队员手没抓稳,半壶山泉直接脱手,整壶水泼在了亭心的青石板上面。
泉水顺着缝隙四下漫溢,冲开淤积多年的污泥腐叶。石板表层,缓缓浮起一层淡青色反向刻印的字迹。
赵凯当即蹲下身。指尖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摩挲,每一道笔画里面,都藏着沉实锋利的劲道。
十三式形意起手诀,顺着指腹一股脑冲进脑海。末尾一行字清晰映入眼中:子乔留步,太平收功。
他忽然记起爷爷以前闲聊提过一嘴,太平山藏着前代武师留下的拳经残卷。原来东西就封在这块亭心石板底下。
赵凯站起身,直接站到亭心的石板之上。跟着残卷记载的吐纳法门往下沉重心,两只脚掌结结实实贴住石面。
往日练功,讲究气沉丹田。可这套吐纳走的路数完全不同。
按照残卷所说“起于踵,发于脊,行于指”,他把心神尽数沉到脚后跟,缓慢吸气。
这一口气息并不囤积在肺中。顺着大腿内侧阴经流向脐下,肋骨悄悄撑开半寸,气息重重向下坠落。
残卷的吐纳不是江湖寻常养气的路子。是旧时武师,把王子乔流传的古老导引术揉进了形意拳的拳劲里面。
吸气之时脚趾扣紧地面,肾水顺着脊骨向上翻涌,穿过命门,一路抵达夹脊。
呼气不必大口张开,唇齿留一道细缝,腹中浊气缓缓吐散。心火顺势沉降,和小腹聚拢的清气交融在一起。
水火彼此汇合,后腰命门位置慢慢泛起一团温热。清气和自身内息缠绕交织,浑身气血奔涌,一股蓬勃劲力自体内升腾。
他依照残卷上的起手式,一连数拳挥出。
啪啪啪……
六声拳劲接连爆开。一缕淡淡的白气,从口鼻之间慢慢吐出来。
明劲中期!
过去练劈拳,他一直以为拳上所有力量全靠两条胳膊硬绷出来。这一刻才懂,力量源头起于脚后跟,顺着腿骨窜到腰间再向外迸发。一拳打出,威力凭空涨了近三成。
直到此刻,他才算真正吃透爷爷常说的气沉丹田。不是闷头死憋蛮力。吸气收敛落向小腹,舌尖轻抵上腭,任督二脉气息自然流转贯通。
亭外山风卷着落叶刮过檐角,呜呜风声绕着石柱来回盘旋。剩下十名队员安安静静守在亭外,没人敢出声打搅。大半时辰,就在沙沙落叶声当中悄悄过去。等赵凯收功站起,大伙呼啦一下全部围上来。
“凯哥……”
赵凯蹲下身,手指抠进石板缝隙。手臂根根青筋绷起,浑身劲力尽数催动,硬生生把厚重石板给撬翻起来。
他脱下外衣,仔细把石板裹严实,交到陈国东手上。
“你挑两个人,把这块石板送去仙武盟乡邑分点。这份功绩算咱们全队,这玩意儿可比两只妖鸡值钱得多。”
陈国东抱紧怀里的包裹,随手点了两名队员。三个人脚步匆匆,往山下疾奔。
嗷——!
狂暴的兽吼猛地从山顶炸开。
“是猪妖!个头很大!”
赵凯身子一跃,直接窜出太平亭,抬眼望向高高的山巅。
“跟我上去!”
话音未落,他踩着曲折山路不停腾跃,向着山顶直冲。
剩下七名队员拼尽全力跟在后面。等众人喘着粗气冲到山顶附近,眼前一幕叫所有人心里一沉。
四周不少碗口粗的小树齐齐折断,泥土被巨力掀得到处都是,山石泼满腥臭发黑的兽血。一头硕大的猪妖倒在血泊里面,一尺多长的獠牙格外刺目。尸体边上,站着三个陌生的人影。
队员全部聚拢到赵凯身后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这里是章安地界!”一名刚入队的年轻队员压不住性子,高声呵斥。
“无知凡夫。”
开口的是白袍青年,衣料绣着丹顶纹饰,脸上满是轻蔑。
“便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教训。”
青年指尖灵光亮起,飞快掐动手印。
“小火球术!”
一团乒乓球大小的赤红火球呼啸飞来,直扑众人。
赵凯心头猛地一凛。仙家法术,血肉之躯硬扛讨不到半点便宜。手下队员说话莽撞有错在先,但终究是自己人,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受伤。他跨步上前,心念一转。
玄武戊土决!
“盾起!”
厚重朦胧的土黄色盾形气旋在身前翻涌升起。火球狠狠撞上去,两道灵光相撞,一同消散在空中。
赵凯对着中间那名青袍中年躬身稽首。
“晚辈仙武盟章安联防第七队队长,隶属于桐柏宫道门门下。方才手下人言语失度,还望前辈莫要怪罪。”
白袍青年还想争辩,中年抬手拦住了他。老者捋着颌下长须,目光来回打量一遍赵凯。
“原来是南宗一脉。也罢,我们就此离去。”
赵凯再次躬身。后背衣裳已经浸出一层冷汗。他往后退了几步,不敢多做停留,带着余下队员快步往山下撤。
一行人一路赶回山脚,半点不敢耽搁,直奔仙武盟乡邑分点,上报山上遭遇的一切。
太平山的山顶之上。
山林间只剩下白袍青年和他的师父。
“师父。”白袍青年神色满是困惑。
“刚刚为何……”他抬手,在脖子前面轻轻一划。
青袍中年看向山下的方向,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南宗护短,江湖上人人皆知。再加上青云峰仙武会武定下的盟规摆在明处,仙武盟如今声势越来越盛。真要是把事情闹开,只会平白招惹祸端,犯不上。”
“走吧。”
中年取出罗盘握在掌心,率先迈步,一头扎进幽深昏暗的深山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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