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暑气稍敛。
汴梁街巷依旧热浪蒸腾。
陆闻涛推着独轮车沿汴河前行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。
车上木桶被厚棉被严严实实盖住。
牢牢锁住内里寒冰。
仅有缝隙间偶尔溢出几缕淡白寒气,悄然驱散周遭燥热。
行过虹桥,眼前便是汴梁最繁华的瓦子街。
连片酒楼商铺鳞次栉比,飞檐错落。
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沿街商贩吆喝此起彼伏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。
一派鼎盛热闹的大城景象。
陆闻涛放缓脚步,目光扫过沿街摊位。
很快锁定巷口的孙三娘。
她守着一桶温热的酸梅汤满脸愁容。
手中蒲扇慵懒轻摇,扇出的风裹挟热浪,根本无法降温。
酷暑时节,温热的饮品无人问津。
整日下来恐怕难卖几份。
陆闻涛停稳独轮车,抬手掀开棉被一角。
缕缕白气升腾而起,刺骨寒意瞬间漫开,冲淡了周遭闷热。
孙三娘抬眸撞见桶中澄澈寒冰,眼底瞬间亮起亮色。
连日愁苦一扫而空,只剩满心惊疑。
“客官,您这是……寒冰?”
陆闻涛语气平稳笃定,直言道:“往后你摊位所有用冰,我全包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随手捞出一块寒冰,径直投入酸梅汤桶中。
刺啦一声轻响,温热的汤水瞬间降温。
细密水珠爬满桶壁,丝丝凉意肆意蔓延。
原本无人问津的温酸梅汤,转瞬变得冰爽沁人。
孙三娘又惊又急:“盛夏寒冰金贵无比,你这般用,如何扛得住成本!”
陆闻涛神色淡然,诚意十足:“我出冰,你出摊位售卖,利润五五平分。当日卖不完,亏损全算我的,你无本稳赚。干不干?”
孙三娘望着冰凉的汤水,思虑片刻便咬牙应下。
这般稳赚的好事,她根本无从拒绝。
两人当即签下制式契约,按印为凭。
又一家合作摊贩就此敲定。
收好契约,陆闻涛盖好棉被,推车继续沿街前行。
刚走出十余步,他余光便捕捉到街对面的异常。
两名灰衣人靠墙伫立,身形僵硬挺拔。
不逛不扰,目光死死锁定自己,窥探监视之意尽显。
陆闻涛步履未停,神色如常,佯装浑然不觉。
待走出二十余步,两名灰衣人直接横穿街道,稳稳挡在他身前,截断去路。
“陆闻涛?钱掌柜有请。”两人语气冰冷生硬,毫无温度。
陆闻涛心知这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,却毫无怯意,利落应声:“带路。”
他连人带车被带入街角僻静茶楼后院。
整座二楼尽数被包下,隔绝了楼下市井喧嚣。
氛围静谧又压抑。
雅间内陈设雅致,气场却格外森严。
钱掌柜端坐正中太师椅,身前热茶静置未动。
掌心两枚盘玩的核桃静静搁置。
周身敛去平日圆滑,只剩沉沉威压,让人不敢直视。
听闻脚步声,钱掌柜缓缓抬眼。
目光沉沉落在陆闻涛身上,细细打量权衡,审视意味十足。
“跪下。”
身后护卫厉声低喝,同时抬脚狠踹陆闻涛膝弯,意欲当众折其锐气。
陆闻涛身形微晃,瞬间绷紧小腿肌肉,硬生生稳住身形,分毫未屈。
他从容侧身拉过木椅落座,姿态不卑不亢,沉稳至极。
雅间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钱掌柜沉默良久,沉沉注视着陆闻涛,神色晦暗难辨。
半晌,他抬手斟上热茶,袅袅白气模糊了眼底神色,沉声开口:“听说,你会造冰。”
陆闻涛微微前倾身形,语气平稳笃定,缓缓说道:“确实会。钱掌柜常年经营冬日窖藏寒冰,成本高昂。
冰块经冬春存放,夏日取出大多浑浊暗沉、带着泥腥潮气。
向来只供给汴梁世家显贵,做高端高价生意。
可冬日窖冰产量有限,供给这些世家显贵已是堪堪够用。
根本没有多余存量,覆盖不了市井百姓的用冰需求。
我不过是顺势补缺,做些市井小民的生意罢了。”
钱掌柜端着茶杯,指尖微微收紧。
语气带着常年垄断市场的傲慢与威严:“汴梁冰市,从古至今,向来由我说了算。”
陆闻涛神色平静,不挑衅、不怯懦,坦然陈述:“正因如此,你才会端坐此处与我谈话,而非让手下当街清场。”
这话精准点破局势利弊。
钱掌柜掌心核桃悄然转动半圈,随即定格。
他垂眸摩挲纹路,敛去眼底锋芒,将核桃轻轻搁置桌面。
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窗外市井喧闹丝丝渗入屋内,衬得雅间愈发死寂。
陆闻涛静待几息,待氛围沉淀,缓缓开口道明核心打算。
“钱掌柜,你我本就互不冲突。你寒江阁做高端生意,专供世家显贵,存量有限、仅供上层已然吃力。而我专做低端市井生意,面向街边摊贩、寻常 百姓,走平价走量的路子,你看不上、也供给不及的底层市场,由我来补齐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各做各的生意,各自挣钱、互不侵扰。”
一番利弊剖析尽数说完,陆闻涛适时闭口,分寸拿捏得当。
余下的便看钱掌柜决断。
雅间再度陷入漫长沉默,气氛紧绷压抑,钱掌柜眸光沉沉,久久未曾言语。
良久,钱掌柜始终沉默不语,只是缓缓端起茶杯。
这是商界默认的端茶送客、逐客离场的信号。
陆闻涛深谙世故,瞬间读懂潜台词。
身姿挺拔、步履从容地起身离去。
就在他手搭门框,即将踏出雅间的瞬间。
钱掌柜淡淡话音从身后传来,声线轻柔无怒,却暗藏凛冽杀机:“汴梁城水深,这几天夜里走路,当心脚下。”
陆闻涛身形微顿,未曾回头,默然推门离去。
他取回院内独轮车,稳稳推起。
一步步走出幽深巷口,重新融入热闹的市井人流。
他边走边留意身后动静。
没有看到灰衣人继续尾随。
可他心里清楚。
寒江阁不会轻易放任新生的造冰生意。
钱掌柜那句警告,绝非随口一句提醒。
那是亮出的警告。
往后沿街送冰,每一段路都要多留几分小心。
他目光扫过街边来往行人。
不动声色记下几处便于埋伏的窄巷拐角。
若是对方打算动手,这类地方最适合设局。
无人知晓,一场针对他的暗流凶险,已然悄然酝酿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