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，江野和温故在账房关起门，核了一上午的马六保单底档。
归墟台的册子记着，马六这些年给外务的人作保，一共十七笔，在欠的十一笔，本金合计两万一千六。台里的规矩，债权可以转，转给谁，台里备案就行——武馆的手够不着。
底档是温故一笔一笔抄的。抄完她把笔搁下，指腹上沾了一小片蓝墨，像碰过什么凉的东西。十七笔保，十一笔在欠——马六这个人，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债册。
"挑人。"温故把十一笔摊开，"你的钱，只够买最烂的。"
江野的手指在三张纸之间来回：涂三，外务眼线，欠两千九，逾期一百二十日；聂大梁，武馆库房看库，欠三千三，逾期八十九日；柳叶，外务文书，经手全部信件传帖，欠两千一，逾期六十日；冯豹，三段学员，马六的外甥，欠两千七，逾期三十日。
四笔，账面一万一千。温故说，武馆要抽链子，台里急着出手，三折——三千二。
"就这四笔。"江野把钱数出来，五千，数出三千二，"涂三是盯着池老院子的眼线，地下库的事就是他报上去的；聂大梁看库，出勤原册从库里调；柳叶管传帖，武馆外务一张纸进出，都过她的手。"
"冯豹呢？马六的外甥你也买？"
"买。"江野说，"打狗看主人——我偏把主人的狗拴我手里。"
温故难得没还嘴，收钱，落印，四张让渡文书一气写完。蓝格纸上，马六的名字被划在保人栏，新的债主栏，落的是江野的印。
面板一连弹了四声。
【承接完成。债权页：七笔。】
初九，巳时，武馆外务大院，对账会。
江野没等开门，巳时整，他拿着文书站在大院门口。门房拦他，他把蓝格文书展开，指着落款的台印：
"归墟台债权，合法让渡。我来收账。"
门房不认字，去请马六。
巳时的日头照进大院，雪化了一半的青砖上踩满脚印。外务的人陆续到齐，三三两两站着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，谁也不高声——都听说了前两天巡坊司的事，也都听说，今天要出事。
马六出来的时候脸色像锅底，可当着院里几十号外务的人，他咬着后槽牙也得讲规矩——武馆的规矩，契约大于脸面，这话是骆一鸣亲口定的。
"收谁的马。"
"涂三。"江野说，"当众收。"
涂三被人从人堆里推出来的时候，脸白得像新雪。江野把文书念了一遍：本金两千九，逾期一百二十日，罚息照折算——念到这里，他停了。
"今天不收现钱。"
人群里嗡了一声。
"三个问题，答了，这笔账停利，分十二期，一个月二百五，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。"江野看着他，"不答，我按折算表走程序，一天都不宽限。"
马六在后头阴着脸，可众目睽睽，谁也不能拦一个债主问自己的账。
"第一个问题。马六的保单册，正本放在哪。"
涂三的喉结滚了滚："他……他屋里炕洞，一个铁盒。"
"第二个问题。腊月十七之后，有哪些人，进过事务局地下库。"
"没、没有人进去过。但是——"涂三的声音低下去，几乎成了气声，"年前有一晚，聂大梁从库房抬东西出来，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纸样，拓着印的。那印子，跟外务处墙上挂的旧印图样，一个纹路。"
江野的心跳漏了半拍。旧印。武债司的印。
他面上没动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搁稳了。拓印不是描——描是仿着画，拓是留底。有人手里，有一枚能一遍一遍留下的印。
"第三个问题。今天的对账会，真正要办的事。"
"重签连保是明面上的。"涂三咬牙，"真正的事——馆里要把外务的债全收回去，从归墟台转到馆里的账上。马六说，债在武馆自己手里，才叫把人攥住了。转完账，台里那些烂账文书，一张都不作数了。"
大院里死一样静。
马六跨前一步，声音压得凶："姓涂的，你疯——"
"马管事。"江野抬手，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，"债主问账，欠账的答话。武馆的规矩。"
马六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，终究没敢在几十号人面前坏自己的规矩。
江野收了文书，又当众核了聂大梁、柳叶两笔，定了停利分期。冯豹那笔，他连人都没找——他要的就是让马六知道：外甥的账，也在他手里。
散会时他数了数，今天大院里朝他点头的，比瞪他的多。点头的不一定是服，是这些人都记下了一件事：欠武馆的账要命，欠江野的账，还能分期。
散会出门，日头正好。江野走到巷口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雪里。
深灰大衣，礼帽，白手套。
"契七。"江野站住，"巧了。"
"不巧。我来送信。"契七的嗓音比平时更低，"武债司收到三份举报。举报你——见习收账人身份来路不正，举荐舞弊，收受荐贿。"
雪落在他的礼帽上，积了薄薄一层，他不掸。执契使不避雪——雪天里递信，讨的就是一个"寒"字。
"谁举报的。"
"程序上，匿名。"
契七顿了顿。这一次的停顿，比哪一次都长。
"但武债司收钱，从来只收一种。"他看着江野，一字一字地说，"债。"
"有人拿自己的债，换了这三封信。"
他转身走进雪里。江野站在巷口，把这句话翻过来、倒过去。
拿债举报——天底下会这么干的，只有一种人：欠武债司的账，欠到只能拿命抵、拿事抵的人。
用别人的手杀人，再用自己的人递刀。江野攥了攥拳，往归墟台走。
雪地上，他的脚印和来时的一样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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