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,武债司的文书到了。不是衙门公文,是一页素笺,火漆封口,漆上无纹——契七说过,武债司的漆从来不带纹,带纹的都不是他们发的。
笺上一行字:三份举报,收讫。见习收账人江野,限七日内自陈,陈清名下账目,一笔不落。
信是清早到的,没有信差。跑堂的开门扫地,笺就插在门缝里,插得端端正正,齐着门槛一线——送信的人连脚印都没留。归墟台进进出出多少人,谁也没看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江野把素笺看了三遍,看明白了两件事。
头一件,自陈不是辩白。武债司不听人说话,只看账。你把账摊开,它自己会算——算得平,举报就是废纸;算不平,三封信就是三颗钉。
第二件,他的账没法照实看。黑名单、五百夏的悬赏、三折买来的四笔保单,一笔一笔都经不起亮。真把家底原样报上去,不用举报者动手,武债司先把他当一笔烂账核销了。
"递不递?"温故问。
"递。"江野说,"但不能照它要的样子递。"
温故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:"账上有三折买保单的三千二,有大年三十前后收来的现钱,来路一笔一笔都能对上吗?"
"对得上七成。"江野说,"剩下三成,是真对不上——可对不上的那三成,不是我做的假,是这行当本来就不让干净的人活。自陈书里我照实写,怎么写,有讲究。"
他把素笺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回条,托跑堂的送去武债司:自陈书照递。另请代问一句——三份举报的火漆,是哪一房的封法。
这一手不是赢棋,是探路。武债司收举报,举报的信进武债司的门,火漆怎么封、谁封的,外人看不见——但契七看得见。他要是肯把这句话递进去,就说明武债司里有人愿意让他看见。
下午,他以债主身份约了聂大梁。
三千三百的债,逾期九十日,停利分期的文书在他手里。债主上门核账,武馆挑不出错。库房管事验过让渡文书,放他进了半间满是樟木味的屋子,架子上码着几十年的册子,灰尘在灯笼光里一粒一粒浮着。
聂大梁比涂三胆小得多。文书往桌上一放,他先看了一眼门口,再看一眼江野的印,喉咙里滚了半天,先服了软。
"江老板,纸的事——"他压着声音,"纸不是我拓的。我只管抬。年前那晚,文书房来人要一箱旧档,我抬出门,转手就交了。交的时候掀开看过一眼,就一眼。"
"你看见了什么。"
"印。"聂大梁伸出两只手,比了个核桃大的圈,"印样拓在黄笺上,边上裁过。我管库三十年,认印。武债司的印我见过拓样——全印右下角有个'讫'字,讫字最后一笔拖得长。那张拓样上,拖笔是断的。"
江野的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半印。拓版上"讫"字拖笔是断的——要么版是照着残档刻的,要么刻的人手里根本没见过全印。无论哪一种,这枚印盖出来的文书,天生带着记号:见"断笔讫",即伪造。
"东西呢。"
"烧了。文书房的人当面烧的。"聂大梁把头低下去,"可我记性好,江老板。你哪天拿一张盖着武债司印的纸来,我一眼,就一眼,告诉你是真是假。"
"不用哪天。"江野把一份空白核账单推过去,"现在写。你说的这些,落成字,按手印——它就是你三千三百的债的停利书。"
聂大梁写了。笔画抖,但一笔没落。
收完证词,江野顺路核了柳叶的账。外务文书,管着全部信件传帖,两千一的债,停利分期头一期,二百,当收。柳叶交钱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,只在找零的时候轻轻问了一句:"江老板,往后外务的信,还照送吗?"
"照送。"江野说,"你送你的信,我收我的账。两不耽误。"
柳叶应了一声。走出门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。江野看着她的背影想,这些人欠的账多半也不是赌出来的——是被人一层一层摞上去的。他收的哪里是账,收的是武馆这些年压在这些人背上的那一层。
傍晚,契七的回条到了。素笺背面,只有一个字:
等。
江野把"等"字看了很久。武债司里,果然有人在看他递进去的这句话。看的人是谁,站在哪一房,答案在后头——但有一层,他现在就想通了:三份举报,说他见习身份来路不正,举荐舞弊,收受荐贿。举荐他的人是谁?
契七。
举报的枪口看着他的身份,打的却是荐举人的背。武债司收钱只收债——有人拿债换了三封信,买的不是他江野的命,是契七的处境。
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摆平了摆平:契七荐他,是循着契约的规矩荐的;有人举报他,就得先证明荐举坏了规矩——坏没坏,武债司自己说了不算,得看他自己递进去的自陈书怎么写。这一局,笔在他手里。
夜里,他伏在账房算分期。涂三的第一期二百五入袋,柳叶的头期二百也在,现金二千二百五十。面板安安静静悬在半空,债权页七笔,没有一笔闹。
灯芯结了花,他拿针挑了挑。年前这时候,他还欠着面板九点,愁的是正月初五那笔催收;年后这时候,他是七笔在册的债主,愁的是怎么把武馆一条链子从归墟台的账上抢下来。前后不过一个月,人还是那个人,账已经不是那本账了。
【提示:武债司来文一,存档。状态:待自陈。】
他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黑暗里那行小字还亮着,像一枚落进黑账的印。
十五之前,有两笔账要清。一笔是温家的,一笔是武债司的——先后顺序,他心里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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