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一早,账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——武馆请的讼师,姓齐,长衫熨得没有一道褶,进门先作了个标准的揖,替武馆送一纸知会:重核案文书比对,馆方委托永昌文书行承办。
齐讼师说完来意就告退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温故把知会拿起来掂了掂:"永昌给武馆做了九年文书生意。这不是请人比对,是请自己人看看。"
"请讼师送信,也是做给外面看的。"江野把知会折起来,"样样合规,步步体面——越是体面,越说明急。"
江野听完,去了一趟事务局。
赵主事听完关联回避的陈述,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:"永昌给武馆做了九年文书,我知道。"他抽出受理底档,推到桌面上,"但你记住,鉴材封送那天起就编了火漆号,比对两造到场,到场画押,一步一个签。他永昌真敢动手,动的是自己的招牌,捎带着我这块章。程序走到这儿,你不用再跑。"
"我不担心比对。"江野说,"我担心比对之前,风声先把结论吹歪了。"
赵主事没接这句,只把底档收回去,多了一句:"小伙子,回去等。急的那一方,迟早自己露头。"
急的那一方,当天下午就露了头。
韩五递信:马六初十夜里把铁盒送进了仲裁堂,名目"寄存",保单册正本,连盒十二斤,收条开得规规矩矩。
温故把这封信念了两遍,眉头越皱越紧:"他把册子藏进武馆了。这下咱们够不着了。"
"他藏进武馆,比藏在家里好。"江野把信纸凑到灯上点了,"家里的铁盒是他的私产,谁的手也伸不进去;送进仲裁堂,就成了馆产——馆产就得见光。他以为进了武馆的门就进了保险柜,其实是从自家炕洞,挪进了大庭广众。"
他让温故把台里的文书拟出来:债权核验书。台规第七条,债权让渡后,保单正本为债权附件,随债权核验,债主持台印文书可调。
二掌柜起初不肯盖台印。温故去说了两句话,回来的时候印已经落了。江野问她说了什么,她说:"我就问他一句——武馆抽链子之前,你先想想你自己的借据,如今记在谁的册上。"
十三,巳时,仲裁堂前。
两造到齐。马六带着两个武馆外务,站在台阶上头;江野带着台印核验书,站在雪地里;看热闹的外务欠账人围了三层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骆一鸣没到,到的是仲裁堂执事,捧着堂谕,念得字正腔圆:保单册系武馆外务内部档,不对外调阅。
"内部档?"江野把核验书展开,举过头顶,"马六作保十一笔在欠,其中四笔债权,台印让渡,在我名下。保单随债走,债在,核验权就在。堂谕压得住台规,压不住债——契约大于脸面,这话是贵馆少馆主亲口定的。"
执事张了张嘴,回头去看马六。
僵住的时候,人堆里挤出一个人。
冯豹。马六的外甥,三段学员,欠江野两千七,账没到期,人是自己来的。一个练武的愣小子,今天站在人堆里,从头到尾没敢出声,直到那三页堂印翻出来——他的脸白了,比涂三被当众收账那天还白。他没看舅舅,把一张字条搁在了执事的案上。字条上一句话:
舅舅说,册子给他。
铁盒抬出来,当众开锁。十二本蓝格账册码得整整齐齐,从最早的一本翻起——江野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,故意让雪地里的每个人都看清翻到哪儿了。
翻到,他的手停了。
保人栏。头三笔保单,保人栏盖的不是马六的私章,是仲裁堂的大印。印泥红得发乌,颜色沉进纸纹里,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旧泥。
马六站在台阶上,忽然笑了,笑得又狠又快,声音劈了:"都看见了?!我给外务的人作保,头几年画的都是堂里的印!债是堂里叫放的,保是堂里叫作的,钱是堂里经手分的——出了事,天塌下来,就是我马六一个人顶!册子给他,给这位江债主,让大伙看个清楚!"
人群炸了。嗡的一声,像雪檐上塌下来一片。外务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——谁家没有一张按了手印的保单?这些年画押的时候只当是走个过场,今天才知道,过场底下埋的是堂里的印。
骆一鸣就是在这一刻到的。
他站在人圈外,礼帽沿压着眉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三页堂印上,停了两息。江野隔着雪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看见了。
"骆少馆主。"江野把账册合上,拱了拱手,"三年前的借据,担保栏是空白的。外务的保单,保人栏是堂印。你们武馆的账,从来不怕人看——只怕人对。"
骆一鸣没接话。
他站了三息,转身走了。皮鞋声还是稳的,只是比事务局那天,快了半步。
执事捧着堂谕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江野替他收了场:"册子我带走,收条给你,台印作保。贵堂要是想拿回去,走台里的程序——拿台规来换。"
铁盒落锁,江野亲手提走。十二斤,沉手。
散了场,温故在巷口等他,算盘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兵器。
"册子到手,堂印坐实。"她说,"可你注意没有——马六甩册子甩得太痛快。他在自保,把武馆往外推。这种人今天能甩堂印,明天就能甩你。"
"我买他的时候就知道。"江野把铁盒提起来,掂了掂分量,"债主不挑人品,挑把柄。他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,他只能跟我走。"
温故难得没还嘴。走出两步,她忽然站住。
"江野。"
"嗯?"
"后天,十五。"
江野抬头看了看天。雪停了,云缝里漏下来一线薄光,落在巷子尽头的河沿上——通济货栈的方向。
"嗯。"他说,"明晚我先进货栈,见你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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