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旧体育馆里，地板缝里的潮气还没散干净。
顾长安两手揣在校服兜里，老老实实坐在场边的破跳箱上。
他的白色帆布鞋穿戴整齐，昨晚沈荷仔细检查过他的脚踝，见消了大半的肿，才把两根鞋带还给他。
姜晚照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紧身挂脖露背背心，大片雪白细腻的脊背毫无遮挡的露在晨光里。
姜晚照迈着大长腿走过来，带着一股混合着青柠味的汗香，直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跳箱边上。
跳箱受重猛地一沉，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，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。
顾长安鼻子抽了抽，温热的女人体香扑面而来，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。
“老师，我这不是在当雕像嘛，您这身衣服真是越来越符合人体工学了，透气，凉爽，养眼。”
姜晚照转过头，似笑非笑横了他一眼，抬脚在跳箱侧面踢了踢。
“油嘴滑舌，今天周野他们要在里面模拟公开选拔，你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。”
宋小满这时候小跑着进来了，鼻梁上的大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她穿了身宽大的夏季校服，怀里抱着个厚厚的大蓝夹子，里面夹着厚厚一沓稿纸。
“顾长安！姜老师！”
宋小满气喘吁吁跑过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，啪嗒一声按出笔芯，顺手分了半截稿纸塞给顾长安。
“姜老师说了，今天你只能用眼睛看，把你看到的步子全写在纸上，不准瞎比划！”
顾长安捏着半截纸，看着上面画好的横竖格子，咧嘴乐了。
“宋委员，你这格子画得跟棋盘似的，是打算让我记招式还是跟你下五子棋啊？”
宋小满耳朵尖微微一红，瞪着圆圆的眼睛哼了一声。
“别废话，左边记步子，右边记重心，不许写错别字！”
正说着，场馆另一头的防滑垫上，周野带着几个社员大摇大摆走了过来。
周野上身光着膀子，油汪汪的腱子肉在白炽灯下闪着亮光，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。
他路过跳箱的时候，眼皮都没正眼夹顾长安一下，鼻孔朝天地嗤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着，小残废今天改行当看门狗了？连鞋带都系不明白，还想看老子怎么打？”
顾长安靠在跳箱柱子上，懒洋洋掏了掏耳朵。
“周大队长，身上抹这么多花生油，一会儿摔地上容易滑得刹不住车，小心脸着地啊。”
“你嘴硬也就这两天了，选拔赛上你看我怎么把你揉成面团。”
周野冷笑一声，大步走到划了白线的圆形擂台区里，拉开架势开始做实战推击训练。
赵猛在对面当靶子，两人呼哧呼哧撞在一起，脚步声咚咚作响。
宋小满连忙蹲在跳箱旁，手里的圆珠笔刷刷地在纸上飞快写着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周野第一步……左侧横移……不对不对，是右脚先踩出去的！”
小姑娘写得太急，手一抖把一行字全划花了，急得直跺脚。
顾长安探过身子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方，看着纸上的鬼画符。
“班长，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啊，右边写成左边，那箭头画得跟贪吃蛇似的。”
宋小满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吹在耳垂上，痒得缩了缩脖子，脸颊瞬间涨红。
“你……你别离我这么近！嫌我写得烂你自己写啊！”
“我写就我写。”
顾长安收起玩笑神色，目光死死锁在场中央的周野脚底下。
周野每次加速往前追推的时候，右脚落地都会稍微往外撇出半寸，脚后跟落得极沉。
因为撇了那半寸，他的重心会本能地往右前方倾斜，虽然力量猛，但侧面的空档大得能塞下一头猪。
“宋小满，你看他的右脚跟。”
顾长安伸手指了指纸上的方位。
“他追步的时候，外侧吃力，只要从他左手边侧滑一步，他根本刹不住冲势。”
宋小满愣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，仔细盯着周野的落点看。
“咦……好像还真的是这样！他每次想重推，右脚尖都会往外撇！”
小姑娘赶紧抢过笔，趴在膝盖上重新写了一行大字：周野右脚外撇，追步易扑空。
姜晚照在旁边喝着矿泉水，清凉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天鹅颈滑落，一路滑进背心领口内。
她听见两人的嘀咕声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却没出声打扰。
傍晚回到面馆，后厨里热汤翻滚。
顾长安吃了一大碗沈荷煮的阳春面，撑得直打饱嗝，早早钻回了自己的小后屋。
他躺在木板床上，手里抓着宋小满记的那张草稿纸，心里一阵火热。
要是今晚能在梦里把周野白天的动作回放一遍，明天自己就能把反制方案全推演出来！
他闭上双眼，放松身心，任由意识缓缓沉入黑暗。
浓黑的雾气翻涌而起。
顾长安站在虚无的空间里，期待地搓了搓手，等着周野那道魁梧的身影跳出来。
然而等了半天，四周黑漆漆的一片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。
下一刻，画面猛地一闪。
跳出来的不是周野，反而是他昨天在后山被姜晚照推翻在地的狼狈惨状！
自己在草坑里连续摔了八次，动作慢放得比蜗牛还慢，膝盖的酸软、骨头的刺痛感，原封不动地在神经里炸开！
“停！不是这个！我要看周野的右脚啊！”
顾长安在梦里急得大吼。
可那片古怪的识海根本不听使唤，一遍又一遍逼着他反复体会自己摔倒时的失误。
足足在梦里摔了上百次，顾长安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！
窗外天光微亮，冷风吹得窗纸哗哗响，他满头大汗，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。
“妈的……这破金手指原来是个录像机，只能录老子自己挨打的镜头？光看别人打架，毛都录不进去！”
顾长安揉着发胀的脑门，自嘲地骂了一句。
他从床上爬起来，拿过桌上的草稿纸，看着宋小满用娟秀字迹记下的那几条观察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指望不上外挂，就只能全靠人力记了。
早读课前的走廊里，人声嘈杂。
顾长安两手插兜，脚底踩着水磨石地砖的方格子，试着往侧边撤步。
宋小满抱着厚厚一叠早读英语试卷走过来，看见他像个螃蟹一样在地砖上横着移，忍不住扑哧笑出声。
“顾长安，你大清早抽什么疯呢，踩地雷啊？”
“宋委员，别笑了，快来帮我看看这半步。”
顾长安招了招手，让她站在前面当假想敌。
“你假装周野往前推我，我往你的右后方滑，看路线对不对。”
宋小满放下卷子，双手握拳摆了个笨拙的姿势，朝前小跑了两步。
顾长安眼神微动，脚后跟往外侧一滑，身子顺滑地侧移开来。
宋小满收势不及，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顾长安怀里，额头狠狠撞在他坚硬的锁骨上。
“哎哟！”
小姑娘疼得捂住脑门，眼泪汪汪地抬起头，鼻尖几乎贴着顾长安的下巴。
“顾长安！你身上装铁板了啊，硬邦邦的疼死我了！”
“谁让你冲这么猛的，小短腿还学人家泰山压顶。”
顾长安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开，嘴角带着贱兮兮的笑。
宋小满气得把手里的圆珠笔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。
“你还笑！体育馆门口的公告栏贴大通知了，你知不知道啊！”
“什么大通知？周野吓得退赛了？”
“想得美！”
宋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，拉着他的袖子快步往走廊尽头走。
“教务处刚刚在公告栏加了新硬性指标，陪练选拔不仅要三分钟出界制，还多了一条文化课核验门槛！”
两人穿过人群挤到旧体育馆的木质公告栏前。
白纸黑字的通告赫然贴在正中央，上面的红章鲜红刺眼。
“陪练选拔：三分钟出界制；入选名单以文化课核验结果为准。”
旁边围着几个格斗社的队员，正指着顾长安哈哈大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倒数第一的顾大才子嘛，这下连擂台都不用上了，直接在文化课被刷掉多体面啊！”
顾长安站在人群中间，看着那张崭新的公告，眼神深了深。
周野为了卡死他，还真是不择手段，连文化课的大棒都给搬出来了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，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腕，嘴角泛起一丝弧度。
不就是做几张卷子吗，真当老子这两年在面馆只学会了擦桌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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