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那日,天刚蒙蒙亮,成天浪就到了城主府西门。
此时府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,少说也有百来号汉子,大多和他一样衣衫褴褛,脸上带着同样的渴望和忐忑。
有人搓着手,有人来回踱步,还有人偷偷从怀里摸出干粮,小口小口地啃……怕等会儿饿得没力气。
成天浪排在队伍末尾,一声不吭,静静地看着前方。
城门开了,一个穿着青色长衫、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棍棒的护卫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,径直走到一张长桌后坐下。
"下一个!"他头也不抬地喊。
"到!"一个壮汉应声上前,把名帖递过去。
管事接过名帖,扫了一眼,又抬眼打量了壮汉两下,皱眉道:"脸上有疤,不行。"
壮汉不服:"管事,这疤是小时候被狗咬的,不影响干活……"
"我说不行就不行,下一个。"管事把名帖扔回桌上。
壮汉脸色涨红,攥了攥拳头,最终什么也没说,灰溜溜地退到一旁。
成天浪看着这一幕,心里默默记下了、第一关,看脸。
"下一个!"
"到!"又一个汉子上前。
管事看了看他的名帖,又看了看他的手:"手上有茧,是做粗活的?"
"是的,我在码头扛了十年货。"
管事摇摇头:"那更不行,我们膳房要的是厨子,不是扛包的。手上有茧,说明干过重活,心思不纯。"
汉子张了张嘴,想反驳什么,最终也沉默了。
成天浪的后背微微发凉,这哪是招厨子,这是在挑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从卯时到辰时,从辰时到巳时。百来号人,被管事一个个挑拣,能留下的不过寥寥几个。
有的因为脸上有痣,有的因为说话口音重,有的因为看起来不够踏实,理由五花八门,但结果都一样、被拒绝。
终于,轮到成天浪了,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把名帖递过去。
管事接过名帖,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:成天浪。
又抬眼看了看他那身半旧的短褐,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,还有那张瘦削的脸。
"叫什么?"管事问。
"成天浪。"
"哪里人?"
"本地人。"
"做过厨?"
"没。"成天浪实话实说。
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没做过厨,来报名干什么?"
"想学。"成天浪说。
管事说:"想学?知道我们膳房一年招几个人吗?"
"三个。"
"知道去年报了多少人吗?"
"两百多。"
管事盯着他的眼睛说:"知道为什么挑这么严吗?因为城主府的一日三餐,关系到上千号人的身子骨。厨子手一抖,下错一味药,死的可能就是一屋子人。所以……"
"我要的是稳当人,不是来学东西的。"
成天浪没说话,他等着。
管事等了半天,见他没反应,眉头皱得更深:"你哑巴了?"
成天浪终于开口:"不是,管事,您刚才说,膳房的一日三餐、关系到上千号人的身子骨。"
"对。"
"那您说,厨子最重要的是什么?"
管事回答:"当然是手艺。"
成天浪摇摇头:"不对,是味道。"
"什么?"
"厨子的手艺再好,做出来的菜没人爱吃,也是白搭。城主府养着上千号护卫,他们每天练武,耗的是力气,补的是精气。吃的东西,第一要合胃口,第二要能补身,第三……要让他们吃得安心。"
管事盯着他,眼神渐渐变了。
他冷笑:"你说得轻巧,那你告诉我,你怎么让他们吃得安心?"
"我闻。"成天浪说。
"闻?"
成天浪往前半步,说:"对,我能闻出食材新不新鲜,能闻出调料放没放错,能闻出……这锅菜里,有没有人动了手脚。"
管事半眯起眼:"你闻?"
成天浪点点头:"嗯,从半个月前开始,我就能闻出别人闻不出来的东西。"
空气安静了一瞬,管事又盯着他看了很久,成天浪始终站直身体,目视前方。
最后,管事把名帖往桌上一放,淡淡道:"进去等着。"
成天浪心头一松。
管事又开口:"等等,你说你能闻出菜里有没有人动了手脚?那你说说,我现在这杯茶里,有没有问题。"
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盏茶。
成天浪走过去,端起茶盏,轻轻嗅了嗅。
茶香浓郁,带着淡淡的兰花香。但他闻到的不止这些、在茶香之下,有一丝极淡的苦味,像是某种草药,又像是一种毒。
"有问题。"他说。
管事脸色一沉:"哪里有问题?"
"茶里放了断肠草的根,量不多,喝下去不会死,但会让人三天内浑身无力,连刀都提不起来。"
成天浪放下茶盏,接着说:"而且,这茶是半个时辰前泡的,放的时间刚好够药性发作,又还不至于让人察觉。"
管事盯着他,手慢慢摸向了腰间的佩刀。
他声音低沉:"你,你怎么知道?"
成天浪看着他的眼睛,"因为三天前,我闻到了同样的味道,在城东那家茶楼里,掌柜的给一个黑衣人泡的茶,也是这个味道。"
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猛地站起身,后退半步:"你见过那个黑衣人?"
成天浪说:"没,不过我闻到了,那人身上的味道,和这茶里的药味,是同一种。"
长桌后,两个护卫已经按住了刀柄。
管事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却还按在刀柄上:"你叫什么名字?"
"成天浪。"
管事说:"好,成天浪,你留下。"
他转头对两个护卫道:"把茶倒了。"
"是。"
护卫端起茶盏,正要倒,成天浪忽然开口:"等等。"
两人停下。
"这茶,不能倒,这是证据。"
管事挑眉:"你说什么?"
成天浪平静地说:"这茶里有毒,说明城主府里有人想害护卫,如果现在倒了,就查不出是谁下的毒,也查不出那个黑衣人是谁。"
管事盯着他,良久,笑了一声,"行。"
他招手叫过一个护卫,"把这茶收好,交给府主。"
护卫领命,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收进一个木盒里。
管事重新看向成天浪:"你通过了第一关。"
"还有第二关?"
"有。"管事指了指府门内,"跟我来。"
成天浪跟着他走进城主府。
穿过两道门,绕过一座假山,来到一处偏院。院子里摆着三口大锅,锅里正煮着粥,香气四溢。
"看到那三口锅了吗?"管事问。
"看到了。"
管事说:"左边那锅,是白粥;中间那锅,是鱼片粥;右边那锅,是肉粥。你闻闻,哪锅有问题。"
成天浪走过去,依次嗅了嗅三口锅。
白粥:米香浓郁,火候刚好。
鱼片粥:鱼腥气略重,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肉粥:……
他眉头一皱。
"哪锅有问题?"管事问。
成天浪说:"右边那锅,肉不是猪肉,是狗肉。"
管事脸色一变:"你确定?"
成天浪说:"确定,狗肉有股骚味,混在肉香里,不仔细闻闻不出来。可膳房用狗肉煮粥,一是浪费,二是……"
"护卫们要是知道,会怎么想?"
管事沉默几秒后,说:"膳房用狗肉,是上个月新来的厨子干的,他说狗肉补身,比猪肉好。不过我查过,那厨子是从城外某个黑市进的肉,价格比猪便宜三成。"
成天浪说:"所以他是为了省钱。"
"对,那你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处理?"
"把狗肉倒掉,重新买猪肉。然后……把那个厨子辞了。"
管事盯着他,又笑了:"好。"
他拍了拍手,院门外走进来几个仆役,把三口锅都端走了。
管事说:"你通过了,从明天开始,来膳房报到。"
成天浪愣住了:"就……这么简单?"
管事说:"没那么简单,明天来了,先扫一个月地。扫不好,滚蛋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,你闻毒的事,别到处说。"
"明白。"
成天浪点头,转身走出院子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他看了看远处膳房方向升起的炊烟。
他喃喃自语:"破石刀法,我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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