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奴总管姓班,是爪哇来的番人头目,黑脸膛,一双三角眼,看人的时候眼白多、眼仁少,像条盘在暗处的蛇。
他传我的时候,没让管事跟着,就他一个人,坐在矿场那间最大最亮的屋子里。屋子正当中摆着一张红木桌子,桌上摊着一本账,他手里捏着个鼻烟壶,慢条斯理地吸着,也不看我,也不说话,就那么晾着我。
我站着,也不慌。
我猜他晾我,是在等我先开口,等我自己沉不住气。可我这人,越是这种时候越稳。我就那么站着,眼睛也不乱瞟,盯着他那本账的封皮看,看到第三眼的时候,他到底先憋不住了,放下鼻烟壶,抬眼看我:
“你小子,倒沉得住气。”
“总管传我来,是问账的事。”我说,“管事那笔粮银,是我掀的。”
“你倒敢认。”班总管笑了,那笑冷得很,“你一个苦力,不怕我砍了你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可总管要真想砍我,就不会单独传我来。您是有账要问。”
班总管眯起眼,看了我半晌,忽然把桌上那本账往前一推:“会看账?”
我伸手翻了翻。这本账比管事的干净,可干净里藏着门道——矿场的损耗、火铳的数目、番奴的饷银,一笔一笔都记着,可有些数,对不上。我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算,算到,心里就有数了:这账,是给荷兰人看的假账。真账,在班总管脑子里。
“看得懂。”我合上账,说,“管事的账是明的,总管的账是暗的。明的给人看,暗的给自己留。”
班总管没说话,只是那口鼻烟壶又举到了嘴边,吸了一口。半晌,他才慢悠悠地说:“你小子,有点意思。从今儿起,矿场这口粮的进出,你管。”
我应了。我知道,这是班总管在试探我,也是在收买我。他想让我当他的账房,替他平那些明账。可他要的,是让我替他遮掩;我要的,是借他这道门,把矿场的水摸个透。
这活儿,我接得心甘情愿。
接了这活儿,我第一件事,不是算账,是藏粮。
我把这事想得很清楚。班总管把口粮交给我管,等于把矿场最软的肚子露给了我。他不是不知道我有心机,他是有恃无恐——他想着,我一个新来的猪仔,没根基没靠山,胆子再大,也翻不出他这口矿场。可他漏算了一件事:我没有根基,可我身后,有三百个同样没根基的人。而粮食这东西,恰恰是能把三百个没根基的人,捏成一股绳的东西。
我这人,念书的时候学的是海洋工程,没学过管账。可账这东西,跟图纸是一个道理——无非是把乱七八糟的线,理顺了,找出哪根连着哪根。矿场这口账,就是一张图纸,管事和班总管是两条最粗的线,他们在哪分叉、在哪打结、在哪偷工减料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矿场三百口人,荷兰人发的口粮是有定数的。可管事贪、班总管也贪,层层克扣下来,到老猪仔嘴里的,连一半都不到。我管了口粮的进出,就等于握住了这矿场最要命的东西——粮食。
我算了一笔账。把管事和班总管贪走的那些损耗,从明账上抠出一小块,挪到暗处,存起来。不是全存,是每天存一点,像老鼠攒冬粮那样,一点一点,攒到谁也看不出来的地方。
白天,我坐在账桌前,一笔一笔把明账做平。谁死了,记成“死役”,他那份口粮,就悄没声地进了我暗账那一栏。谁病了,记成“减食”,省下来的那点米,也进了暗账。我做得极细,每一笔都对得上,经得起查。可那本藏在怀里的暗账,一天比一天厚。
夜里,我跟雷大柱、崔济民分头办。雷大柱力气大,让他把粮挪进矿洞后头一条废巷里,用土埋了,上面再堆几筐废矿渣盖住;崔济民心细,让他盯着班总管那间屋子的动静,谁进出、什么时候换班,都记下来。我自己,只管把账做平——多出来的粮,账上记成“矿耗”;少了的口粮,记成“死役”。
那几天,我像个耗子,夜里把粮一趟一趟往废巷里搬,搬到天快亮,再摸回棚屋躺下。累是真累,可心里踏实。这些粮,每一粒,都是三百口人往后活下去的本钱。
藏粮的地儿,我挑在矿洞后头那条废巷。那条巷子早就不出矿了,顶上塌了半边,番奴嫌晦气,平时没人进来。我把粮分装进麻袋,一袋一袋贴着巷壁码好,上面盖一层干草,再压几筐废矿渣。雷大柱力气大,肩扛手提,一袋能顶我两袋;崔济民心细,蹲在巷口替我们把风,番奴的脚步声一响,他就学三声蛐蛐叫。
头一夜,我们仨足足搬了一宿,天擦亮才收手。雷大柱累得直喘,扶着墙问我:“霍归海,咱这是要在这儿挖地道跑了?”
“挖什么地道。”我抹了把汗,“留着吃的。真到了要跑那天,没粮,跑出去也是饿死在海上。”
雷大柱挠挠头,没太明白,可他信我。这人就这样,认准了,就不问那么多。他往我手里塞了块干饼:“你瘦,多吃点。”
崔济民靠在巷口,看着那一垛粮,半天没说话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霍归海,你把粮藏在这废巷,是打算,把这条巷子,当成咱们的后路?”
我没答他。他太精了,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。可有些话,现在不能说透。我蹲下来,把最后那袋粮压实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先让它藏着。藏得住,是福气;藏不住,那也是命。”
崔济民看着我一笔一笔把账做平,忍不住问:“你藏这么多粮,是要干嘛?”
“吃饭。”我说,“人在,粮就得在。粮在,心才不散。这矿场,早晚有我们说话的那天,可那天来之前,先得有饭吃。”
崔济民沉默了半天,忽然说:“霍归海,你藏的,怕不止是粮吧。”
我没答话。我藏的是粮,也是退路,更是这矿场三百口人,往后愿意跟着我的一条绳子。这话,我没法跟他说透,也不能说透。有些事,得等火烧到眉毛跟前,才轮得到摊开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棚屋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,心里却格外静。我盘算着这些天攒下的粮——够三百口人吃上多久,能撑到哪一步。账在心里滚了几圈,心里越来越有底。粮这东西,看着是死物,可它搁在手里,就是底气。有了底气,人才敢抬头;敢抬头了,才谈得上翻这个天。
我翻了翻暗账,又在心里点了点人头。雷大柱靠得住,崔济民靠得住,还有几个老猪仔,这几天看我的眼神,也热乎了不少。可我也知道,热乎归热乎,真要到了要命那天,肯跟着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,还不知有几个。人心这东西,得靠日子一点一点焐,焐热了,才拿得动刀。我不急着拉人,先把粮攒住,把路摸清,等真到了那天,有人回头看一眼,能看见我这儿有条活路,他自然会跟着走。
可藏粮这事,到底没那么顺当。
头两夜,还算太平。第三夜白天,我照旧坐在账桌前,班总管叫人抬来一筐新到的米,让我过目。我一边翻看米色、闻气味,一边在账上记数,手稳得很,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这筐米,我数过了,比册子上记的,多了两斗。
两斗米,搁在明账上,是“损耗”;搁在我眼里,是班总管自己也在往兜里摸。我默不作声地把账做了平,可那两斗米的影儿,在我心里扎了根。我知道,班总管跟管事一样,也是只馋猫。这矿场上,从上到下,没一个不贪的。贪,就是他们的软肋,也是我的机会。
第三天夜里,我正往废巷里扛最后一袋粮,走到巷口,脚底忽然一滞。我蹲下去,借着月光,看见土缝里躺着一粒米,白花花的,在暗处扎眼。是我白天搬运时,袋口漏出来的。
我心头一跳,赶紧把那粒米捡起来,捏碎了,撒进土里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矿场上,多得是夜夜不睡的眼睛。一粒米漏出去,保不齐就有人看见。
果不其然,第四天,出事了。
这天白天,我照旧在账桌前。班总管路过,多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可就是他这一眼,我心里那根弦,悄悄绷紧了。我总觉得,今儿矿场上,风向不对——番奴们换班时,脚步比往常慢了些,看我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打量。我装作没看见,低头做账,心里却把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,又翻了一遍。
有个番奴,夜里换班的时候,在废巷口又踩到了一粒散落的米。
那米,是我藏粮时,漏在土里的。
〔钩子:番奴蹲下去,捏起那粒米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我知道,藏粮的事,瞒不住了。〕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