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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eaceful Lad

Chapter 3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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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 of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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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The Peaceful L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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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浮浪的差事落到湾里,是三天后。

来的是蔡里正,后头跟着一个背水火棍的皂隶。蔡里正五十来岁,圆脸,见人先递三分笑,臂弯里夹着户口簿册。皂隶一路打哈欠,棍子拄得东倒西歪。

两人挨户清点。头几家清点得就不顺:张寡妇家的远房侄子翻墙跑了,皂隶追了半条巷子空手回来;鱼牙行的伙计笑嘻嘻递上一只小布包,蔡里正掂了掂,原样丢了回去,只说了句册上的事好商量。湾里人跟在后头看热闹,交头接耳,都说今年的浮浪税怕是又要往各家摊。到了沈家院门口,蔡里正的笑先递了进来。Full novel: The Peaceful La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「沈老哥,跟你说个事。上头下了文书,各州县清查浮浪无籍之人。你家里那位病着的小郎君,能起身了罢?」

陈勇正坐在院里船板上,给老汉递刨子。听见这话,刨子在手里停了半拍。

沈木直起腰,吐出一个字:「籍。」

「附籍好啊。」蔡里正点头点得飞快,随即又把声放低,换了副腔,「只是附籍要保人,要乡邻画押,还要过我一问。问明白了,我落笔;落了笔,这人往后就是册上有名有姓的人。老哥,丑话搁前头,浮浪附籍,保状是你画押。这人是逃户是逃奴,日后翻出旧案,头一个拿的就是保人。你一把年纪,想仔细了。」

沈木把刨子往船板上一搁:「人是我捞的。」

蔡里正叹口气,冲他直摇手指:「你这人。也罢,走着。」

里正家的场院里已经围了半圈人。蔡里正坐条凳,翻开册子,笔往墨碟里一蘸:「来,小郎君。打哪儿来,姓甚,名谁,家里还有甚么人?」

陈勇抬起头,一脸茫然地指指耳朵,又摇头。张了张嘴,出来一串又平又怪的音,不是话,像水声。

皂隶乐了:「哑巴?」

人圈里一个老妇插话:「落水落的,魂叫水冲走了。失魂症,老辈人见得多,养养就好。」

蔡里正眯起眼。这老头是老书算出身,一双眼睛在账册里泡了三十年。他放慢声,一字一顿:「你,姓,甚,么?」

陈勇指指水缸,指指门外的河,比划了个落水的姿势,然后摇头。意思齐全:水里来的,别的不记得。

蔡里正不急,换了三样问法,先问家,再问路,末了忽然冒出一句扬州土话。陈勇答不上,只把眼皮垂下来,抠自己的手指头。真失魂的人和假失魂的人,这一条上分得出:假的怕,真的也怕,可假的怕里带算计。他把自己那点算计死死压住,压得指节发白。

「名呢。」蔡里正把笔搁下,「总得有个名,才好落册。」

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。陈勇在心里把这几天攒下的字盘了一遍。名字必须给,还得给得像个失魂人能给的:要短,要软,要像从心口里抠出来的,不能像从书上学来的。

他张了张嘴,两个音走得七扭八歪:「平、安。」

皂隶侧着耳朵:「瓶?鞍?」

旁边马上有人接:「平安。这娃说的是平安。太平的平,安生的安,好名儿。」

蔡里正提笔:「平安,行,省事。姓呢?」

没人应声。皂隶挠挠头,看看册子,又看看门外:「打江里捞的,姓江吧。姓江,顺口。」

笔尖沙沙地走。蔡里正念一遍:「江,平,安。」

陈勇站在场院当中,听见自己的名字头一回被这个朝代的笔写出来,心口那一下,比坠江时撞上水面的那一下还沉。

「年几何。」蔡里正问完自己先摆手,「罢了,失魂的人,问了也白问。」

皂隶把他拽过去,前后打量:「十六七的模样,顶多十七。」

陈勇伸出双手,十指全张。十根不够,他弯起四根,只竖着六根,两手一并在蔡里正眼前晃了晃。

蔡里正眼皮都没抬,笔尖落纸:「就写十六。」

册子边上,那个嚼舌的老汉正跟人嘀咕,手势比话还多:先比一个枷,卡在自己脖子上;再比一间屋,人缩在里头;最后缩起肩膀打了个哆嗦。

陈勇一个词也没听懂,可他后脊一层一层地凉。那三个手势不用翻译:枷,监,冻。

没籍的浮浪,原来是这么个下场。

落册要保人画押,乡邻情愿的按指印。一圈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天没人动。蔡里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把唾沫啐在中指上,头一个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,回头又劝:「画一个。多一口丁,湾里的丁税也匀得开些,我这册子也好交代。」

七拼八凑,总算凑够了数。按指印的乡亲里,有个当日在滩上喊水鬼的泼皮,按完了不走,围着陈勇转了两圈,说他命硬,克水。皂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人群哄一声散了。皂隶端来一碟红泥,让江平安按手印。

拇指按进红泥那一下,陈勇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牲口过秤。称的是你,读数的是别人,落笔的是别人,你只出一只手。

可等皂隶合上册子,扯着嗓子唱了一遍:「江平安,年十六,附茱萸湾沈户,业匠,无田!」

他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四十四年,他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人高。运单,房贷,保险里那些免责的条款,哪一页都比这个厚。可他头一回觉得,一个名字落到纸上,比什么合同都重。

他别过脸去,拿袖子抹了一把,说给风听的:「风大。」

当晚,沈木家的堂屋点了两盏灯。

蔡里正吃了几杯酒没走,捻着须代书契券。沈木从墙上摘下墨斗放在桌上,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按着契纸一角。

「沈记收徒江平安,学徒六年。师管衣食,病则医药。徒听师命,学艺不懈,不得半途而废。口说无凭,立此为契。」

蔡里正念完,笔杆敲敲桌面,又添一句:「六年里,师父不兴克扣工钱;六年满,放徒弟自立门户,不兴留难。行的规矩。」

沈木点头:「照行规。」

契成那刻,沈木看着陈勇,说了三个词,一个词一顿,说得极慢:眼勤。手勤。嘴严。

陈勇把这六个音接住,在心里翻了个面。这不是师训,这是保命经。

两方画押,皂隶作保。蔡里正又从袖里摸出一张小纸,让沈木按了个私记,说官契之外留个底,两家往后对账有个凭。蔡里正吹了吹契纸,收进袖中一份,一份推到沈木面前,起身时回头笑了笑,笑纹里带着三分真话:「沈老哥,你捡的不是徒弟,是伴儿。手艺有人接,老了有人送。我今日做的这点糊涂事,兴许是这辈子落笔最明白的一回。」

人走了,灯还亮着。

沈木把契纸卷好,搬了条凳,从正墙的牌位旁边取下那只积灰的木匣。匣盖打开,里头是什么,灯影背着,陈勇看不清。契纸放进去,压在最底下,匣盖合上,灰用袖子擦了擦。

后半夜,陈勇起夜,看见堂屋里还亮着一点香火。

老汉站在牌位前,背对着门。声音压得极低,一句整话只飘出前半截:

「等这娃出了师。」

后半句沉了下去。陈勇站在黑地里,只接住一个字,像是「账」。

香灭了,人影出了屋,脚步没一点声响。

他摸回草垫上,睁着眼躺了很久。师父的账,他还没看见模样,债却已经背上了。这一夜他没有再演练任何人的问话,只把白日里那册户口簿上的字,一笔一笔在脑子里描。

册子上说,他是江平安,年十六,茱萸湾人。

往后,这就得是真的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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