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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eaceful Lad

Chapter 4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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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 of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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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The Peaceful L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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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透,沈木就把他从草垫上薅了起来。院里那块旧船板翻在地上,刨子锯子凿子,长短十几件,摆了一排。夜露还没退,院里浮着一股生木头的清气,混着隔夜的桐油味。

「看。」

老汉丢下一个字,自己蹲到船板边干活去了。Full novel: The Peaceful La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陈勇真就看。蹲在露水地里,从卯时看到日头偏西,把修船的活从头到尾串了一遍:起料,配油,掏麻,捻缝,下钉,试水。六道大工序,底下再分小工序,一件扣一件,锯末在脚边落了薄薄一层,日头一晒,满院都是新木头的香气。他捡了十几颗石子,在地上摆成一条线,哪道在前哪道在后,摆得清清楚楚。

跑长途的都有这毛病。出车前绕车一周,机油、皮带、轮胎、灯光,十四项检查一样不落。他不认识这些工具,可他认识流程。流程这东西,天底下长得都差不多。

第三天,老汉让他上手了。

上手的头一件事是磨。磨凿,磨刨刃,磨一整天。他磨着磨着就走神,刃口斜了,被老汉拿凿柄敲手背:「斜了。」

「腕子沉下去。」

「重来。」

不骂人,只骂活。骂得又短又准,一句顶一句。陈勇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破了就按老汉教的法子拿灶灰按住。他咬着牙不吭声。四十四岁的人,要什么面子,学东西不寒碜。

晚上吃饭,灶间饭气混着柴烟漫出来,他碗里多了半碗糙米。

他抬头。老汉端着自己那碗,眼睛看着别处:「能看三天的活,你半天就上手。吃。」

他低头扒饭,扒得飞快。这半碗饭,比什么师徒名分都实。

学徒的日子,也不光是师徒俩的事。湾里拢共这几家匠户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别家的学徒七八岁上手,练到十六早能独当一面,他这个半路出家的,在同行眼里天生就是个笑话。

去料行取料,别家的学徒把货往他脚边一丢,扭头喊一声蛮子;埠头上歇脚,没人肯挨着他坐。他不在乎。四十四岁的人,在工地上被人喊过书呆子,进了车队又被人喊过愣头青,什么诨名没领教过。诨名这东西,你越当回事,它越是个事;你不当回事,它就旧得快。

旧诨名,永远撵不上一门新手艺。

手艺的门道,他是一点一点摸出来的。

捻缝是往船板缝里塞浸透桐油的麻絮,再用油灰封死,船吃不吃水,全看这道缝。钉谱是船板下钉的排布,哪里密哪里疏,老汉嘴里念着口诀,音短,像哼曲,他记音,也记位置。料单是领料的单子,几斤麻几斤油几两灰,写得明明白白。

头一个月,他把功夫下在掏麻上。麻絮是捻缝的骨血,要用木槌把生麻捶熟,掏成蓬松的絮,掏得松而不散,像鸟窝,有线有骨。塞进缝里才吃油,封了灰才不渗水。

老汉掏一撮好麻给他看,又掏一撮次品给他看,两撮麻摆在掌心,样子差不多,手感天差地别。头十天,他掏的麻全让老汉抖开了重来。第十一天,老汉把他掏的一撮麻对着日头照了照,没说话,转身塞进了船缝。

当晚他碗里多了半条鱼。

月底,老汉带他去扬子津赶集,买麻,买油。这是他头一回出湾。集上人声压着橹声,青麻的生气、桐油的膻、鱼摊的腥,混作一团往人鼻子里钻。

麻分三等,一等青麻二等黄麻,掺了短绒的没人要;桐油分生熟,生油打底,熟油封面。老汉在料行里捻油看麻,他在旁边看着行价,一处一处往心里记。

集上的价,比湾里贱一成半,差就差在这条水路上,谁跑得起腿,谁省下这个钱。他心里把这条水路过了一遍:一成半的差价,一年下来,够全湾的渔户多补两回冬衣。钱不会走路,钱等人去搬。

回程的渡船上,老汉忽然问:「记住几样?」

「麻三等,油两样,价四笔。」

老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可打这以后,赶集的活就成了他的。头一回独自赶集回来,他把找零的六文钱摊在掌心验了三遍,一枚不轻,才收进钱袋。买料这活油水不大,可这是师父把家门钥匙,往他手里递。

第五日,料行的老掌柜亲自送油上门。老汉接了罐,倒一点在指头上捻,捻完把罐往掌柜怀里一推。

「上回的油,稀。」

「油就是那个油,沈木,你用十年了。」

「稀的油封不住缝。船下水漏了,是人命。」

老掌柜嘿嘿地笑,笑完到底补了半罐好油。沈木转身进屋,再没出来。

陈勇蹲在檐下,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。料单上能做的手脚,比他想的还多。他没说话。他在学一句话,一句老汉还没教、他先记在心里的话:记账,留着。

他摆在地上的那些石子,老汉到底还是瞧见了。老汉蹲在旁边看了半晌,伸手把其中两颗拨换了位置。配油在掏麻之后,塞麻之前,差半步,油全白吃。

打那以后,每日开工前,他都要把当日的工序石子摆一遍,老汉看看,点个头,一天的话就算交代过了。师徒俩的话都不多,这一排石子,就是他们的早课。

夜里,他蹲在院角,拿树枝在地上写字。

先写自己的名字。江,平,安。三个字落在灰地上,他盯了半晌,忽然乐了。这三个字,笔画跟一千四百年后一模一样,一笔不差。这是他和这个时代之间,头一桩能完全对上的事。

他又写了个沈字。沈字也一模一样。再写木字。五个字写了一地,像五块小小的界碑。

写完他把树枝一横,当尺子使,把字框方。字要写得像账,先得写得像字。他给自己定了量:每日十个字,写不满不睡。

白日里蔡里正差人送契底来,院门口喊了一声「沈木」。他当时一激灵:那晚在灶灰边,老汉拍着胸口发的那个音,就是这个。师父叫沈木,木头的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檐下那排用得发亮的刨子,心想人如其名。

这天夜里,老汉把他叫到院里,自己先扎了个桩,又比划起来。

一套短把式,十来个动作,拆开看每个都简单,连起来快得像鞭子甩出去。没有一点花架子,招招奔着实用去。他跟着比划,同手同脚,老汉看不下去,拿竹竿敲他的膝盖。

「沉。」

一个字,他真沉下去了。

第二遍练完,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喘气,肋下的旧疼又被扯了起来。喘匀了气,他忽然咂摸出这套把式的味道:十来个动作,没有一个是多余的,像一具不用一根钉子的小船,全凭榫卯咬合。他心里冒出个念头,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什么样的年月,才逼得人把保命的功夫,练成一根多余的钉子都不剩?

老汉没给他琢磨的工夫,竹竿又敲上来了。

他爬起来接着练。同手同脚慢慢捋顺,顺拐的毛病一点点磨掉。夜里做梦,梦里没有汽车喇叭了,只有一双手,把他的手腕轻轻一掰,掰正。

练完,他喘着气,指指老汉,又比划了个问号。这一套,叫什么?

沈木说了一长串话。音多,语速不慢,他连蒙带猜,只接住三个词:水边,活,打。

后来他能听懂整话了,才知道师父那晚说的是:水边讨生活,先学怎么不挨打。

他把那串音在心里过了三遍,硬生生编成口诀背下来。夜风穿院而过,带着河湾的水腥气。老汉收桩站着,像一截老木头,稳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
那一夜他睡得沉。梦里先是船工的号子,一声压一声,后来不知怎么,变成了汽车喇叭,笛笛地响,怎么按都按不停。天亮前梦断了,他把那串把式口诀在心里又默了两遍,一遍念音,一遍对动作,才又睡实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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