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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eaceful Lad

Chapter 5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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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 of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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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The Peaceful L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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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徒半月,他手上的血泡褪成了茧。

这天晌午,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人还没进门,话先到了:「爹!我又给你捎鱼来了,今儿的鲈鱼,扬子津刚起的,你敢说不想吃!」

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撞进院来,健壮爽利,辫子甩在背后,眉眼跟沈木一个模子。她一手拎着两尾鱼,鱼鳞上的水珠子一路滴过门槛,腥气先一步进了院。一进门她就看见蹲在船板边推刨的陈勇,脚步生生顿住。Full novel: The Peaceful La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沈九娘半年回不了两趟娘家。夫家在扬子津,男人随护漕行押船,一年大半在水上。她每回回来都是一样的路数:两尾鱼一包糖,灶屋里转三圈,爹的米缸满不满,柴垛高不高,被褥潮不潮,一样一样过目。这一回不一样。她的脚步声一进院就带着火气,鱼还没放下,眼睛先落在陈勇身上,钉在那儿不动了。

「爹。」她把鱼往灶屋一放,声音低下来,「你真留了个野种在家里?」

灶屋里姐弟俩说了半晌话。陈勇蹲在院里,手里的刨子没停,耳朵支棱着。妇人的话又快又冲,他连蒙带猜,只接住几个词:野种,老了,糊涂。老汉的话他听得真切,就三个字。

「我定了。」

「你定了?」妇人的嗓门又起来了,「爹,他来路都不清白!官府那点册子,糊弄鬼呢!」

「是我捞的。」

「捞的就不是钱买的了?」

屋里没了声。半晌,妇人掀帘出来,两手往腰上一叉,站到他跟前,眼睛像两把锥子,把他从头到脚锥了一遍。

陈勇接着推他的刨。刨花卷下来,一层压一层,新木头的清香裹着桐油味,在小院里慢慢散开。他心里把这对父女的账拨了一回:这妇人不是恶人,是吓怕了的人。老汉独居多年,忽然往家里领个人,她头一个念头不是他是谁,是爹的棺材本,是爹的晚年。这份心思他熟。前世他帮衬过的那个孩子,孩子的娘当年递过来的,也是这么一副眼色。人防的不是人,防的是怕。

他推他的刨,把心放平。要在这一家站住,急不得,也躲不得。九娘要的不是他认错,是她爹的日子有指望。

「你。打哪儿来?」

他听懂了这句。这是他这半个月攒下的本事,问话的头一个词,十回有九回是这几个音。他指指东边的河,又指指自己的脑袋,摇了摇。

「忘了?」

点头。

「打水里捞的?」

九娘不肯就这么算完。她围着院子转了一圈,忽然指着墙根两堆刨花:「这两堆,哪堆是今早刨的?」

这问题刁。他走过去蹲下,各拈起一片看了看。一堆卷得紧,边上落了夜里返的潮气,发脆;另一堆卷得松软,还带着新木头的亮。他把今早那堆往前拨了拨。

九娘的眼睛眯起来了。刨花干湿这门眼力,她爹用了三十年。

「那你如今这条命,算谁的?」

这话他没全听懂,可他看懂了她的眼神。他放下刨子,站起来,朝她深深作了个揖,然后指指自己的嘴,指指灶屋,最后指指院里的船板。意思笨是笨了点:要吃饭,就干活,还债。

九娘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冷笑一声,转身进了灶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发黄的纸,往船板上一摊。

「爹眼花了,你来认认这个。」

纸上是一笔一笔的数,字他认不全,数目却是现成摆着的。跑车的年月,他天天对着路单货单,对数字比对亲儿子的脸都熟。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指着中间一行,摇头。

「怎么?」九娘眯起眼,「你倒是说,哪里不对。」

他不会说。他捡起树枝,蹲在船板边地上写。先写总数,再写一趟的价,一趟一趟往下排。排到第九趟,他的树枝停住,在旁边画了个圈,又重重点了两下。圈边他添了两个数:应收一千二百文,实收九百六十文。差的二百四十文,不多不少,恰是两成。数字这种东西不认人,摆在哪儿都是这么硬。

他退后半步,把树枝递给九娘。验数的事,得正主亲手来。

九娘凑过来看。看着看着,她的脸沉了。

「爹!」她扭头朝灶屋喊,「第九趟回空,行规里回空也该给半价,账上一文没计!还有这笔香火钱,行里压根没这个名目!一来一去,短了我足两成!」

灶屋里半天没动静。老汉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:「你不是不认他么。」

「谁不认了!」九娘嘴快,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对,扭头瞪陈勇,「先说好,今儿这账,兴许是你碰巧。下回我要还考你。」

吵到这个份上,倒是到了饭点。九娘没走,撸起袖子进了灶屋,一半是给爹做饭,一半像是接着审。不多时,糙米饭的热气裹着鱼汤的白汽,从灶屋门口涌出来。饭桌上,她给爹碗里夹鱼,嘴里还在数落:入冬前窗纸得糊一遍,腌菜缸再不刷要起毛,柴垛让雨淋塌了一角。

老汉嗯嗯地应。应到第三声,陈勇听着这些琐碎,忽然有点羡慕。被人这么数落着过日子是什么滋味,他两辈子加起来,没尝过几口。

数落完了,九娘忽然把一筷子鱼搁进他碗里,眼睛看着他:「灶上的活,往后你包了。水缸挑满,柴码齐。我爹那个人,眼里只有船板,水缸干了都不知道。」

他听懂了大半,点头如捣蒜。

九娘哼了一声,转头接着数落爹。可陈勇看得分明,那双锥子眼,收了锋了。

她收拾东西要走,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,压着嗓子跟老汉嘀咕。这回她背对着陈勇,声音又低又急。他只接住几个音:姑父,刀口,饭。后来他才拼全了那段话的意思:她夫家是武行,吃的是护漕押船的刀口饭,淹死的、挨刀的,她自小在码头见得太多。她只跟爹提了一个条件,这娃要学,就跟你学手艺,往后无论如何,不许沾他姑父那一行。

老汉嗯了一声。

临收拾碗筷,九娘又把爹的药方翻出来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:「这方子里的当归又涨价了。回头从扬子津的药铺捋,一剂省十文。」

老汉说不用。她说药钱从她的织补进项里走,谁也别拦。姐弟俩为这点药钱推了半天,末了老汉让了步。

陈勇在边上洗碗,一声不吭。他把当归两个字记下了,连同那十文。洗碗水凉,手泡得发红,心里却是热的。这一家人的账,从今晚起,也是他的账。灶膛里的火没熄透,他顺手添了根柴。这一家往后的日子,就得这么一根柴一根柴地烧起来。

九娘走到门口,忽然又站住,回过头,这一回声音压得更低。

「爹,有件事,你得上心。」她说,「罗万金船坞的人,前几日到扬子津来过,打听你们家。打听你,也打听他。问得那个细法,比官府查户还细。」

沈木正低头磨他的刨刀,手停了一停,又继续磨。

「知道了。」

九娘走了。院里安静下来,日头偏西,船板上的刨花卷了一地,空气里浮着木屑和桐油的余味。

老汉收了鱼,蹲回船板边接着干活,半晌,扔过来一句:「你大姊,刀子嘴。」

陈勇点点头,接着推刨。心里却给这位大姊另立了一页:快人快语,眼里有活,账上容不得沙子。这样的人难交,交上了,就是自己人。

这一页后头,他另起一行,把九娘留下的那笔账又排了一遍:回空半价没计,香火钱无名,一来一去两成。这不是账目糊涂,这是有人惯于这样糊涂。

罗万金的人。打听沈家,比官府还细。

他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,用一根看不见的签子,在心里的账本上,添了小小的一行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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