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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eaceful Lad

Chapter 6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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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 of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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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The Peaceful L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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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秋,陈勇的话渐渐能成句了。音还是歪的,调还是怪的,湾里人给他起了个诨名,叫蛮子。

渡口上有个十三四岁的黑瘦少年,卷发,深目,皮肤晒得黑亮,是渔户家的胡儿,姓康,人唤小鹘。这小子嘴甜,眼活,头一回见着陈勇,就学他说话的怪调:「吃、饭、了、没。」学完自己先笑得打跌,一群渔家小子跟着起哄,喊他哑巴学徒。

陈勇不恼。十三岁,搁前世刚上初中,正是最欠揍也最不记仇的年纪。蛮子这个称呼他也不恼,有人喊,他就应一声,应得又快又响,喊的人反倒没了趣。他蹲下来,慢条斯理地问小鹘一句:「鱼,卖几个钱?」Full novel: The Peaceful La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小鹘一愣:「问这个做甚?」

「算。」

这话半通不通,小鹘倒是听懂了,撇撇嘴报了个价。陈勇又问他行佣几何、杂费几笔,小鹘东一句西一句地说,他拿树枝在滩上排开。排完,他的树枝点在其中一笔上,又点在另一笔上。

「湿渗,两遍。」

湿渗是鱼斤两的折耗,天热鱼瘦,算是行里的老规矩。可这规矩只该算一遍,鱼牙人先按活鱼斤两折一遍,称完了又按斤两折一遍,一鱼两吃。

小鹘蹲在滩上,把这里头的门道给他掰扯了一遍。天热鱼出水就掉膘,湿渗原是替鱼贩子设的老理,后来慢慢成了牙行的进项。老渔户不是数不出这一进项,是数得出来也不敢吱声。鱼上了牙行的市才有买主,牙行捏着行情,你今日为三文钱掀桌子,明日你家的鱼就得烂在舱里。忍,是老渔户们拿半辈子的窝囊换来的活法。

小鹘说到这里,踢了一脚滩上的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进水里,砸出一圈水纹。他没接着往下说,陈勇也没问。有些窝囊,不问,是给对方面子。

小鹘瞪着滩上那几道杠,眼珠子转了半天:「真是,真是两遍?」

「两遍。」

「那些老渔户,怎么没人说?」

「不会算。」陈勇把树枝递给他,「自己先算好,总数报出去,别让牙人替你报数。他报的数,你只认你算的。」

第二日晌午,小鹘颠颠地跑来,怀里揣着两条烤得焦香的小鱼,不由分说塞他一条。塞完咧着嘴笑:「多要回三文!牙人脸都绿了!」

三文钱不算多。陈勇咬着烤鱼慢慢嚼着想,这是他两世加起来,挣得最快的三文。

第二天一早,渡口比往常热闹。

小鹘按他教的法子,先在心里把总数算死,上了秤自己报数。那鱼牙人姓乌,人称乌秤杆,手上有斤两,心里没天平。他眼一横,说小胡崽也配跟爷讲数?

小鹘脖子一梗,把滩上学的那些杠一根一根摆出来:活鱼几斤,湿渗几斤,行佣几文,杂费几笔,一笔一笔报得又脆又响。周围等着卖鱼的渔户先是笑,听着听着就不笑了,有人跟着小鹘一起报自己的数。

乌秤杆的脸绿一阵白一阵,末了把短的三文丢过来,撂下一句:「胡崽子,明日别走爷的市。」

小鹘揣着钱跑回来,一半得意,一半后怕:「他说明日别走他的市。蛮子,我这一家子,往后怎么办?」

陈勇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。三文钱,赢了一仗,丢了一个市口,这笔账不对。他想了想,教了第二课:「明日照去。」

「还去?」

「去,不争那三文了。照他的数结,一个子儿不多要。」小鹘瞪着眼,他把话掰开,「今日赢的是理,明日争的是命。理赢一回就够了,命要天天活。你照旧卖你的鱼,他见你不争了,面上过得去,你的市就还在。过一季,价钱自会回来。」

小鹘半懂不懂地去了。第三日回来,钱不多不少,第四日也是。半个月后,乌秤杆称鱼的手,不知怎么又老实了半分。

这半分不是良心,是账。牙人欺的是不会算的,会算的惹不起,躲又躲得起,两下里就寻着了新的平。

陈勇在埠头远远看着,把这一课也收进账里:替人争来的东西要守得住。守得住,靠的不是嗓门,是让一步的余地。

打这天起,小鹘成了他的尾巴。打鱼摆渡之余,拽着他在湾里湾外转,走一路讲一路。渡口的水深水浅,哪家鱼牙压秤,哪家脚行的扁担肯出力,漕船靠泊要先给牙行递话,大船过邵伯埭得雇脚夫盘滩,一埭一价,旺季还翻番。

讲到胡户,小鹘的话头就蔫了。渔户里就他家是胡种,官府盘查回回先拦他,市上的铺子见了胡脸就抬价,舅舅教他忍,忍了十三年。

陈勇听着,没接话。他想起前世跑长途,走国道过治超站,一样的弯弯绕。

早市他是真开了眼的。天不亮,四乡的渔船把渡口挤得满满当当,鱼腥混着河泥腥,人声把半条水面的雾气都搅动了。鱼牙人往船头一站,一杆秤定千家的进项。脚行扛着扁担候在埠头,漕船一靠,一窝蜂抢上跳板,抢着的吃肉,抢不着的连汤都没有。渡船帮收过渡钱,人减半,货加倍。人人有行,行行有价,价里头还套着价。

他蹲在缆桩上看了一早上,把这个渡口在心里过了一遍秤:一座码头的规矩,比一条船的龙骨复杂。

扬州大市他是听小鹘讲的。城南四十里,绸缎香药犀角象牙,胡商成队,一条街上十几种话音。小鹘讲得眉飞色舞,末了咂咂嘴:「总有一日,爷也要进城。」

「进城做什么?」

「买船啊!」小鹘理直气壮,「自己的船,打自己的鱼,卖自己的价。」

陈勇看着他,忽然有点恍惚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攒着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雄心。而他一个四十四岁的人,眼前最大的雄心,是把今年的冬衣置办出来。这日子过的,长幼都颠倒了。

「行。」他把鱼骨头扔回河里,「你攒船,我攒账。」

「什么账?」

「湾里的账。」他拍拍小鹘的肩膀,「你耳朵灵,帮我听着。谁的价钱不对,谁的行市要变,谁家的船夜里装了不该装的东西。」

小鹘眨眨眼,咧嘴一乐:「这个在行!渡口上没有爷不知道的事!」

同盟有同盟的规矩,他把三条说给小鹘。头一条,只听不惹,渡口上的事听进耳朵记在心里,嘴上不递。第二条,见了事先报给他,自己不掺和。第三条,这些活不白干,他管小鹘一辈子的账,攒船的账也算上。

小鹘掰着黑指头数了数,觉得划算:「一辈子?你说话算数?」

「我师父作保。」

「那行!」小鹘一拍大腿,「沈老头的保,比官府的印还硬!」

两人蹲在渡口的缆桩上击了一记掌。掌心相撞的脆响顺着水面荡出去老远。一个十六岁的假少年,一个十三岁的真少年,就此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一桩同盟。

很多年后,湾里人提起沈家小先生的水路,都说源头就在这只缆桩上:一个数出来的三文钱,一条让出来的鱼市。那时缆桩上的两个少年,一个在数船,一个在数钱,谁也没把这句话当真。

没过几日,小鹘的耳朵就交出了头一份货。

那天傍晚他蹭到沈家院门口,神神秘秘地把陈勇拽到墙根,压低了声:「罗万金的船坞,夜夜里头装货。我上礼拜两回蹲在河对岸柳树里看,船帮压得都快贴水了。」

「装的什么?」

「不知道。吃水那么深,绝不是木料。」小鹘咽了口唾沫,一张脸又怕又兴奋,「蛮子,你说,木料的船,能压成这样么?」

从那以后,渡口的缆桩上,常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。

这一掌之后,两人的影子在渡口的灯下拉得老长,一直铺到水边上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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