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前,罗万金的船坞放了话下来,要雇人手修一批漕船。蔡里正捎话来,问沈家接不接。
接。沈木只回了一个字。
去的那天,陈勇头一回见了罗家船坞的全貌。人还没进场,那股味先扑过来:新刨的木头香,混着桐油气和晒麻的燥味。三进坞场,四条船台,匠工几十号,木料垛得像城墙。
湾里沈家的滩地,搁在这坞场跟前,就是个打鱼的埠头。他心里默默把两边的家底过了一遍秤,秤完,把秤放下了。账上差得远,人不必气短,账是拿来算的,不是拿来比的。
坞里的孙管事迎出来,隔着半场就拱手,笑得满脸开花:「沈师傅!可把您盼来了!」
笑面归笑面,活派下来就是另一副样子。最烂的一条船给了沈家师徒:船底刮藻,船帮换板,两头的重活脏活全在他们名下。领料的单子,孙管事亲手开,开完亲手递,递的时候手指头把几行字都盖着。
「油麻灰,照单领,少了再来找我。」
陈勇在一旁站着,眼睛不看他盖字的手指,只看他报数的嘴。桐油,二十斤。麻,一百斤。油灰,四十斤。工钱,师徒两人,四十文一天,月底结算。
背数是本行。跑长途的司机,一车货几十个收发点,门牌电话吨数,全在脑子里排着队。他只听一遍,二十斤,一百斤,四十斤,四十文,收进了心里那本谁也搜不着的账。
领料回来,他就觉出不对了。
油罐抬着轻。麻捆看着松。他不声张,照常干活,只趁孙管事不在,把领来的油麻灰各借了一点,悄悄比了比,掂了掂。
船底刮藻是重活,一刮一整天。师徒俩从早干到晚,没人多话。第三天午后,孙管事溜达过来,背着手看了半天,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。
「沈师傅,听说你家这徒弟,是个捡来的?」
沈木的刨子没停:「船帮的板,今天要齐。」
「我不是说活。」孙管事笑眯眯的,「我是说,来路。这年头,来路不清白的人多,出了事,坞里担待不起啊。」
「他是我徒弟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孙管事背着手走了,走到场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「月底结账,工钱是按人头算的,徒弟嘛,就算半个人头。沈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」
沈木没应声。刨花一片一片卷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层薄雪。
船底刮藻是天下最不讨好的活。藻里裹着淤泥,泥里混着烂木刺和碎贝壳,一刮一手腥,腥气顺着袖口往里钻。师徒俩趴在船底架子上,从船头刮到船尾,腰上像压了一扇磨,收工时手指头都掰不直。
同坞的匠工路过,脚步都放慢,眼神在师徒俩背上刮来刮去,比藻刀还利。有人冲孙管事的活棚努努嘴,挤挤眼。陈勇全看在眼里,手上不停。让人看吧。活是自己的,脸是别人给的,他如今只收活,不收脸。
收工时他数了数,一天下来,师徒俩手上添了十七道新口子。他把这个数也记下。不是记仇,是记价:什么行当吃人,吃到哪一口。
第四天,孙管事又派下新差事:夜里看料。料场三更起风,麻垛油罐都得有人守,行里管这叫白差,没有工钱。明摆着是想把人熬走。
沈木听完,只问守几更,答说两更,他便点头应下。回来跟陈勇分了工,你上半夜我下半夜,白天的活减半,一天当两天用。熬人?老汉这辈子在水上熬过的夜,比孙管事吃过的席都多。
干活第七天,坞场高台上来了个人。那人站在廊下,绸衫上暗织着金线,远处看不出面目,只看得见个姿势:背着手,不说不笑,往船台这边望。孙管事一路小跑过去,弯着腰说了几句,那人不接话,只抬了抬下巴。孙管事哈着腰退下来,转身就开始催工。
陈勇问师父那是谁。老汉往高台方向瞥了一眼,刨子没停:「罗万金。」
他把那个背影记下了。背手,不语,抬下巴,三样凑在一起,是一座压在半个湾上的山。渡口牌坊底下那个把他量了两遍的绸衫瘦子,跟这个背影比起来,只是山脚下一块石头。
老汉的反应他也记下了:一整面坞场的匠工都直了腰,只有他师父,刨子一声没停。后来他才慢慢看明白,罗万金看人从来不上手,上手的是孙管事这样的人。山不动,动的都是石头。
夜里看料,他不闲着。两更天,他把料场的进出在心里数了一遍:西墙角一间库房,白日里落锁,入夜反倒有人进出两回,抬进去的箱子,四个人才抬得动一头。他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,跟领料的三个数排成一排。
料单会撒谎,脚不会。
月底结账那天,师徒俩对着一堆钱发愣。账房的算盘拨拉得脆,报出来的数,比陈勇心里记的,短了一截。
回去的路上,天擦黑。走到河湾没人的滩地,陈勇蹲下了,捡起树枝,在地上写。他不会几个字,就用数:先写领料那三个数,二十,一百,四十;再画三个罐子,大中小,标上实领的数。
油,实领十六斤半。麻,实领九十二斤。灰里掺的沙,他抓了一把给师父看。
数摆完了,他又补了个比划:伸两根手指做往下滴的样式,一滴快,一滴慢。快的那滴,指掺了假的油;慢的这滴,指好油。好油挂丝,掺了水的油散,指头一捻就知道。这法子他带在身上很久了,谁也没教过。
老汉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半天,问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懂,只看懂了意思:这一手,哪学的。他指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指天。
沈木蹲下来,一杆一杆看地上的数,脸色一步一步沉下去。
陈勇又写工钱。四十文一天,两个整人头,月底结的,只给了六十文。他在地上写:六十。又在六十后头画了一道杠,杠后头写:二十,没了。
滩地上静了很久。河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。
「这不是头一回。」沈木开口了,声音哑得厉害,「料单上的手脚,老夫记了十九年。」
陈勇抬起头。老汉蹲在滩地上,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河面,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。
「你这双眼睛。」沈木忽然扭头看他,看了很久,「不像十六岁。」
陈勇没躲。他指指地上的数,指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指老汉,比划了一个记下来的手势。
沈木懂了。老汉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沙。
「记。」沈木一脚一脚,把地上的数抹平了。「留着。不吭声。」
六个字,九个音。师徒俩这辈子第一份同盟,就在这片黑漆漆的河滩上,不着纸墨地立下了。
回湾的夜路,月色被云吃了大半。走出二里地,陈勇的耳朵先动了:身后有脚步声,轻,两双,缀在二十步开外,他们停那脚步也停。
他没回头,把步子放匀,往师父身边靠了半步。
沈木头也不回,声音压得极低:「走。别跑。」
一直走到湾口的灯火里,那两双脚步才慢慢散了。
夜里,陈勇躺在草垫上,把白日的账又对了一遍。油短三斤半,麻短八斤,工钱短二十文。数目不大,路数很脏。
他又把那两双脚步听了一遍,凭的是记忆。步子不齐,一轻一重,轻的在前,重的缀后;落脚先着后跟,是走惯夜路的人。离着二十步缀行,不近身,那是盯梢,不是打闷棍。盯梢是耳朵的活,打闷棍是拳头的活。
而后脖颈上那点凉意也还在。那两双脚步,不是冲钱来的。是冲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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