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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eaceful Lad

Chapter 8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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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 of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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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The Peaceful L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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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出在送鱼叉的夜里。

小鹘的鱼叉断在石头缝里,托他去镇上的铁匠铺代修。白天他还跟师父念叨过一句,夜里不单独走河滩。可小鹘的鱼叉等着用,铁匠铺只开到二更。

他算了算,官道绕远四里,河滩近两里,自己腿脚快些,来回能省小半个时辰。省下的这半个时辰,事后他用了一整夜的肋疼来还。省小钱吃大亏,这笔账他前世就算明白过,到了唐朝,又交了一回学费。Full novel: The Peaceful La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回来晚了,他贪近,走了河滩那条小路。这条路他白天走过几回,夜里的河滩,风比路上硬,刮得脸皮发紧,四下里黑得只剩水声。

走出半里,前头的黑地里立起来三条人影。

他停步。脚下一块鹅卵石,让他不动声色地用鞋尖拨到了脚边。

「就是他?」当先一个歪嘴的,抱着胳膊,「湾里的蛮子?」

陈勇不答话。跑车的年月,荒郊野岭遇过拦车的,也遇过碰瓷的,他懂一条:谁先开口谈条件,谁就有得谈。可这三位的站位不对,一个堵路,两个已经往他身后兜,那不是谈条件,那是收拾人。

「小子。」歪嘴的往前凑了一步,「在罗家坞里,多嘴了?」

他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开了。料单的事,只他与师父知道。能递到这三张嘴里的,必是坞里的伙计看见了他俩蹲在滩上画数。孙管事那张笑脸上的话还在耳边:来路。

「我不懂你的话。」他开口了,音还是歪的,可他故意说得又慢又稳,「我是学徒。修船。」

「修船的。」歪嘴的乐了,回头看两个同伙,「听见没,修船的。老三,教教他,湾里的规矩。」

右边那条汉子冲上来的瞬间,陈勇蹲下去了。

不是功夫。是他现想的。手边没有家伙,他抓了满满一把河沙,扬手糊了过去。黑地里扬沙,比白天狠十倍。那汉子捂眼的一刹那,他已经矮身抢进对方下盘,肩膀顶在人家胯上,使劲一掀。

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,被他掀了个趔趄,一屁股坐进河滩。

把式是老汉教的,统共学了个月,他只记得半式。剩下的,是四十四年攒下的不要脸:能掀就掀,能跑就跑,不讲章法,不讲体面。

第三个汉子已经绕到他身后。那一拳捣在他肋上之前,他其实听见了风声,可这具身体的反应跟不上脑子。拳头落下的那一瞬,他听见身体里什么东西咯了一下,也许是骨头,也许是别的。

一口气从肋上漏了出去,半天回不上来。疼到极处,人反而冷静,这是他四十四年攒下的另一桩本事。他在心里给自己下口令,一句一句来,像倒车:护肋,弯腰,退,往灯火处退。倒车不看后头会出人命,逃命不看路,一样。

歪嘴的把眼睛揉开了,啐了一口,从腰里抽出一截短棍:「废他一条腿!」

跑。这个字冒出来的同时,他听见渡口的方向,呜地响起一声骨哨。

尖,利,拐着弯往上挑。是小鹘的哨。这小子夜里在渡口帮工摆渡。

他拖着那条疼肋,朝哨声跑。不是撒腿狂奔,他没那个脚力,他是斜着往人声灯火的方向切,边跑边喊,喊的是他仅会的几个音,喊得又长又难听,怎么骇人怎么来。

身后脚步声追了十几步,停了。

渡口的夜班脚行闻声出动,七八条扁担横着过来,火把烧得毕毕剥剥,一股松脂烟味。打头的脚行把总拿火把一照,认得歪嘴的:「又是你们仨!上月在南码头的事还没跟你们算!」

歪嘴的三人倒退着,退进黑地里。临走撂下一句:「姓沈的,湾里的水,深着呢。」

人散了。

脚行的把总提着火把过来问话。他听不懂,也说不上,全凭小鹘在边上连比划带翻译。问到是谁动的手,他冲黑地里歪嘴三人退走的方向努了努嘴,又抬手往罗家船坞的方向一指,晃了晃。

把总顺着看过去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两晃,脸色变了变,到底没接这个话,只嘱咐了一句夜路生事,往后早些归家,便招呼众人散了。

陈勇把这一幕也记下了。脚行惹不起罗家,可把总那变了一变的脸色,是真变了。这世上的账有两本,一本记在嘴上,一本记在心里。嘴上的不认,心里的赖不掉。

火把的光里,陈勇扶着膝盖,一口一口倒凉气。肋上那个位置,一按一个疼点。小鹘跑过来扶他,嘴里的贫嘴一句没剩,只剩下一张煞白的脸。

沈木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被脚行的人架回渡口了。老汉提着盏灯笼,一路走得飞快,到跟前一句责备没有,先撩起他的衣襟看肋,又捏了捏胳膊腿的骨节,捏一处问一声疼不疼。

「没断。」老汉直起腰,声音平平的,「回去上药。」

上完药那晚,老汉在灶下坐了半宿。药味混着灶烟,在屋里闷了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勇看见院里的地全让出来了,老汉把那套短把式,从第一个动作起,重新教。把式课改到每日天不亮,先站桩,再走式,一套拆成三段教,教完不走,站一边看着他打完第三遍,才进屋。

院角的老槐落着霜,他的汗气一团一团升上去,老汉站在霜地里,站得比他这个十六岁的还稳。

「上回教你的,是站住。」老汉收了桩,肩头的霜簌簌往下掉。「往后教的,是活下来。」

夜里他躺在床上,肋下的疼一跳一跳。他睡不着,把这一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账。

进账:一条命。出账:半式把式加一身疼。这买卖做得险。他比谁都清楚,他不是来当英雄的,他只想平平安安活一世。可这个世界给他上的是另一课:你不出头,有的是人教你怎么低头。

低头不丢人,白挨才丢人。他把三个地痞的身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歪嘴的使短棍,是领头的;动手那两个架势散,是雇来的混混。雇来的混混拿钱办事,办事不玩命;领头的挥棍之前先瞟脚行的方向,他也怕。怕,就有账可算。

第三日,九娘得了信,风风火火地杀回湾里。

她先扒开他的衣襟看肋,看完心疼得直抽气,转头就冲她爹发火:「人都打出去了,你就给上点药?」老汉不吭声,蹲在灶下闷头添柴。

九娘骂完爹,转身进灶屋,把攒着下蛋的一只鸡杀了,炖了汤硬看着他喝下去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,是他这半个月见过最阔气的东西。

「再出这样的事,先跑,跑回来告诉我。」她端着汤碗,眼睛红红的,话却还是那副又硬又冲的腔,「记住了没有?」

他点头,喝汤。汤烫嘴,喝着喝着,眼睛也热了。两辈子加起来,肯为他跟人急的,拢共没有几个。他把汤喝得干干净净,碗底都见了亮,抢着把九娘的碗也洗了。

第二天他去河滩收捻缝的家伙,在昨夜打斗的地方,一脚踢上一枚滚落的铜钱。

是那伙人跑丢的。他拾起来,掂了掂,又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
轻。比官钱轻。铜色发乌,边上一圈毛茬。

跟他夜里在钱串上摸到的那一枚,一个模样。

他忽然想起渡口帮闲说过的话:活的不算钱,死人的算。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营生,连钱都带着股子凉气。

回到屋里,他趁师父睡熟,把头一回从钱串上起出来的那枚轻钱也翻了出来,两枚并排搁在掌心。一样轻,一样乌,一样毛茬,像一双没人认领的兄弟。

他用红线把两枚钱拴在一处,贴身收好。一枚是巧,两枚,就是账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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