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对旁边的警员说:“联系法医。把这里全部封锁。”
第泽沉默了很久。赫星屿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,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刘鑫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转身走向坑边,看着坑底。
那只狗的尸体上次已经被装进证物袋,坑狗爪上的提取物,分析样本出来了,刘鑫接过袋子看了看。“狗和苟会计发生过冲突。狗抓了衣服,留下纤维。然后有人用钝器打死了狗,后来苟会计中毒身亡,那人把狗埋在这里。再往下,埋了苟会计。”
“但为什么要把狗埋在人的上面?”赫星屿问。
刘鑫转头看向赫星屿。
“为了让警犬找不到。”刘鑫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警犬对同类的尸体气味非常敏感。如果闻到狗尸体的味道,它们会产生应激反应,不愿意继续往深处嗅探。之前的搜查中,警犬在这里有反应,我们挖到了狗,就以为那就是目标了。没有人想到狗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赫星屿看着那个深坑。坑底的泥土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层次——最上面是松软的浮土,再往下是深褐色的黏土,然后是暗灰色的、带着湿气的深层土。狗埋在一米深的位置,人在三米深的位置。两层之间有两米的间隔,正好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距离。
“如果警犬没有怕狗。”她说,“是不是早就找到了?”
“也许。”刘鑫说,“但事实是,我们被误导了。有人知道警犬的习性,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“谁会知道这种事?”
刘鑫没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向第泽。
第泽站在警戒线旁边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赫星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哥。”她走过去,压低声音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第泽说。
第泽看着坑底的方向。警员们正在把挖出来的泥土过筛,寻找更多的证据。
坑边,一个警员喊了一声:“刘队,这里有东西!”
刘鑫走过去。警员从过筛的泥土里拣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,大约手指长短,瓶口用橡皮塞塞着,里面残留着少量白色粉末。瓶身上贴着一小片标签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——
“千机药。”
赫星屿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小瓶子在灯光下闪着光。她想起那个马钱子壳,想起它的裂口,想起那具被埋在狗下面的尸体。有人在这里种了毒药,毒死了苟会计,然后把尸体和狗埋在一起。狗在中间,人在底下。如果不是她发现了那个壳,如果不是她坚持往下挖,也许苟会计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院子里,和泥土融为一体。
她转头看向第泽。他还站在警戒线旁边,背影僵直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在想什么?”
第泽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坑底,看着那个被挖出来的、空空荡荡的深坑。灯光照进去,坑底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我走那天,应该好好提醒苟会计的,她也不至于……”
赫星屿看着他的侧脸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她说。
“是不是我的错,不重要。”第泽说,“重要的是,他死了。在这院子里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第泽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屋里走去。赫星屿跟在他后面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。警员们还在忙碌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来拉去。
她转过头,快步追上了第泽。
法医楼三层的解剖室里,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白晃晃的光落在不锈钢台面上,把一切都照得没有温度。王小亚套着三层手套,最外面那层乳胶的,指腹摩挲时有一种涩滞的触感。她面前的台子上躺着一具女性骨架,棕褐色的骨骼已经被清理过,软组织的残余被剥离,只剩下骨头和几缕干枯的头发。颅骨的面部朝上,眼窝空洞,下颌微微张开,像是在发出一个无声的疑问。
“做完了。”小周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“全身骨骼表面没有金属残留,没有非人体组织附着。腹腔、胸腔、颅腔内部都扫过了,干干净净。”
王小亚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向骨架的足部。骨头已经编号排列好了,趾骨按顺序摆在台面的凹槽里。她拿起左脚小趾的末节趾骨,放在掌心。骨头很小,比小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表面是深褐色的,带着泥土沁入的暗斑。她翻过来看趾骨的内侧,那里原本是趾甲覆盖的位置。趾甲已经脱落了,但甲床的轮廓还在。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甲床表面,感觉到一点不自然的粗糙。
“体表扫描做完了?”她问旁边的技术员小周。
小周说:“马上,最后扫是脚部的。”
突然,滴滴滴,仪器响了。有了发现哦。
“师父,过来看。”她说。
王小亚凑过来,盯着她手指的位置。“什么东西?”
小周说:“这里。”
“你摸摸。”王小亚让小周去默默脚趾骨。
小周用戴着手套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甲床。他皱起眉。“有东西。像是一层膜。”
“把放大镜给我。”
小周从工具台上取来一个带灯放大镜。王小亚把趾骨放在放大镜下面,调好焦距。甲床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、微微泛黄的薄膜,像是某种胶质,覆盖在趾甲原本的位置上。薄膜下面,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极小的、长方形的暗影,大约半粒米大小,边缘规整,不像是自然结构。
王小亚看了几秒,直起身。“这不是骨头上的东西。是有人放进去的。”
小周的表情变了。“什么?”
“去叫刘队。”王小亚说,“还有,把老陈叫来。他做微量物证提取有经验。”
刘鑫是十五分钟后到的。他推开解剖室的门,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凉气。王小亚正站在台子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咖啡,眼睛盯着那根趾骨。
“什么东西?”刘鑫走过来,站在台子对面。
“趾甲盖。”王小亚放下咖啡,拿起放大镜递给他,“左脚小趾末节,甲床表面有一层透明胶质覆盖,下面嵌了一个微型电子设备。大概半粒米大小。”
刘鑫凑到放大镜前看了几秒,直起身。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能。但要小心。设备太小了,金属工具一碰就可能损坏。”王小亚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准备工具的老陈,“老陈,用溶解剂。先把那层胶质溶掉。”
老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和一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。他用滴管吸了一滴,悬在趾骨上方。王小亚用镊子固定住趾骨,老陈把滴管尖贴近甲床边缘,轻轻挤出一滴。液体落在胶质表面,洇开一小片。过了几秒,胶质开始变软,边缘翘起来。老陈又滴了一滴,等了十几秒,用一根细针轻轻挑起胶质边缘。那层薄膜像蛇蜕一样慢慢卷起来,露出下面那个微小的长方形物体。
“看到了。”老陈说。他的声音很稳,但握着针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他用针尖轻轻拨动那个物体的边缘,一点点把它从甲床上分离出来。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五分钟,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最后,那个东西从甲床上脱落了。老陈用针尖把它拨到一个干净的玻璃片上。三个人凑过去看。
是一个极小的电子元件,长方形,灰黑色,比半粒米还小。一端有两个细如发丝的金属触点,另一端是光滑的树脂封装表面。老陈把它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符。王小亚把放大镜调高倍数,终于看清了——是一串序列号,和一个小小的商标标识。
“这是存储芯片。”王小亚说,“微型的。看这个封装,是工业级的,容量应该不大,但存储几段文本或几百张图片没问题。”
刘鑫看着那个东西,沉默了几秒。“它怎么会嵌在脚趾甲里?”
王小亚放下放大镜,看着他。“这具尸骨被发现的时候,脚趾甲是完整的,对吧?”
“对。现场照片里,十个脚趾甲都在。表面看不出异常。”
“因为胶质是透明的,而且厚度均匀。从外面看,完全看不出来。”王小亚说,“但它被嵌在甲床和趾甲之间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刘鑫没说话。
“意味着放这个东西的人,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放进去的。趾甲和甲床之间的空间极小,只有活体的甲床才会有这种弹性。人死后,甲床会干缩,甲板会脱落,不可能再往里面塞东西。”
刘鑫的目光从芯片移到那根趾骨上。趾骨静静地躺在台面上,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。
“技术组的人到了吗?”刘鑫问。
“在楼下等着。”小周说。
“把东西送下去。让他们马上读。”
技术组的办公室在二楼,灯比解剖室更亮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焊锡味。刘鑫推门进去的时候,技术员李昂正坐在电脑前,面前摆着一个读取器。那个微型存储芯片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放入读取槽里,读取器的指示灯闪着绿光。
“怎么样?”刘鑫走过去。
“认到了。” 小李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“存储芯片是某家安防公司定制生产的,序列号可以追溯。里面有一个加密分区,但加密算法是老的,已经破解了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列表。刘鑫凑近看,列表里有十几个文件,大部分是图片和视频,还有几个文本文件。小李点开第一个文本文件,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。
“这是……一份账目。”小李说。他的声音有点紧。“记录了一组资金流向。从一家投资公司流入一个私人账户,再从私人账户分散到几个不同的公司账户。金额很大,每笔都在百万以上。
刘鑫盯着屏幕。“收款人是谁?”
小李点开另一个文件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。
陈广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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