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刘鑫挂了电话,站在走廊的窗前。窗外的夜色很浓,远处的楼宇灯火零散,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。她想起王小亚说的话——“放这个东西的人,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放进去的。”那个年轻女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把证据嵌进了自己的脚趾甲里。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。她知道那些照片和文件会被发现。她只是不知道,发现它的人,会是在几个月之后,在一间冰冷的解剖室里,用一滴溶解剂和一根细针,把它从她的骨头上取下来。
刘鑫站在夜色里,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法医楼后面那排树的叶子摩擦声。她想起卷宗照片里的年轻女人,对着镜头笑。她那时候大概不知道,自己会变成一具骨架,躺在一张不锈钢台子上,脚趾甲里藏着一根半粒米大的芯片。
于知昱的二婚丈夫是赫远岑,他们的相识比她和第一任丈夫第辰还要早。于知昱任课的学校偶有与知名中外资企业联办组织的科考活动,在一次活动中她认识了赫远岑。
她去了那一次三亚湾的旅行活动,赫远岑作为企业方为几所学校提供食宿与休闲。赫远岑本来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,他几乎成天泡在在研究实验室,他是一名大龄剩男,不仅未婚,甚至连女友也没有,有了搞科研成果的强大欲望,那么心思不在男女之事上,但毕竟年龄在这了,他这次来三亚还有一个人生任务,就是在当地一所医学院存放活性生殖细胞,可能用于捐赠,可能保留给不一定会有的配偶,总之是为延续基因做准备。
三亚的七月,空气里像是含着热带的糖浆,黏稠得能拉出丝来。于知昱拖着登机箱走出凤凰机场时,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,是同事林芳发来的:“我在B出口,白色遮阳帽,看到我没?”
她抬头张望,人群里那顶白色宽檐帽格外醒目。林芳正踮着脚朝她挥手,旁边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孩。于知昱加快脚步走过去,轮子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咕噜的闷响。
“可算到了,大巴等咱们半天了。”林芳接过她的箱子把手,“来,介绍一下,这是实验的周悦老师,这是附中的陈雅老师,都是这次科考团的。这位是咱们学校的小组组长于知昱,我跟你们说过的,那个带学生拿了好几个市级创新奖的。”
于知昱朝她们点头笑笑。周悦年轻,扎着马尾,眼睛亮晶晶的,上下打量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:“于老师好年轻啊,我还以为能带竞赛的老师都四五十了呢。”
“你就当我四五十。”于知昱摆摆手,跟着林芳往停车场走。
大巴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几个穿着统一深色Polo衫的工作人员在过道里清点人数。于知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旁边,额头抵着玻璃,看机场高速两侧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。
大巴开了一个小时,窗外从城市变成郊野,又从郊野变成海岸线。于知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,再醒来时车正驶入一家海滨度假酒店的大门。白色建筑群被椰林环绕,大堂挑高十几米,天花板吊着贝壳风铃,穿堂风一过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哇——”前排几个年轻老师同时发出惊叹。
于知昱透过车窗往外看,酒店的无边泳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远处就是海平面,渔船白帆点点。说实话,这样的手笔让她对这次活动的赞助方有些好奇。林芳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赫远岑,听说过没?”
“谁?”于知昱问。
“这次活动就是他赞助的,M生物科技的首席研究员,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。据说特别年轻,三十出头,但学术成果一大堆,好几个基因工程的专利在手,业内都说他是天才。不过为人特别低调,很少出席这种公关活动,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亲自来了。”
于知昱没什么兴趣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单身。”林芳加重了语气,“钻石王老五。不过听说性格很怪,办公室里除了实验数据什么都不谈,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直接拒掉,说浪费时间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于知昱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补,抿了一下唇。
“我不是替你操心,我是替全体未婚女青年操心。”林芳笑着推她一把,“别跟看破红尘似的,你还没结婚呢。”
于知昱没接话。她转开脸继续看窗外,大巴正绕着酒店环形车道停靠,门廊下有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引导入住。她对赫远岑的第一印象,仅仅停留在“一个有钱的科学家”这种扁平的标签上。
分房的时候,于知昱拿到的是1206的房卡。林芳在隔壁1204,几个年轻老师被安排在楼下。她拖着箱子走到十二楼走廊尽头,房间门锁是感应式的,插卡进去后,窗帘自动打开,整面落地窗对着海景,床品洁白平整,茶几上摆着一盘热带水果和一张欢迎卡片。她把行李箱摊开,换上一条宽松的棉麻裙子。
晚宴安排在户外草坪上,长桌摆成回字形,中间是自助餐台。于知昱不怎么饿,端了杯香槟站在角落看海。夕阳已经沉了大半,天空从橙红渐变成靛蓝,海风把她刚吹干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她正用手拢头发时,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。
那个***在长桌另一端,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,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。他穿白衬衫,领口松着两粒扣子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。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,颧骨很高,下颌线干净利落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偶尔反光。他说得不多,大部分时间是那个中年人在讲,他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简短地回应几个字。
于知昱看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赫远岑,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协调感,像是被硬塞进这个热闹场合的一颗沉默的钉子。
这四处的人好多,有人在笑,有人窃窃私语。于知昱站在人群边缘,好奇地看他,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坪尽头的回廊里。她心想,确实是个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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