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行程排得很满。每天清晨出海采样，下午在会议厅听讲座，晚上自由活动。于知昱跟学生们待久了，乍一出来放松，玩心大发。第二天晚上，她和林芳、周悦、陈雅四个人溜出酒店，在附近的海鲜大排档吃了两斤皮皮虾、一打生蚝，又灌了好几瓶冰镇啤酒。结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，于知昱脚步发飘，踩着人字拖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“你行不行啊？”林芳扶着她胳膊。
“没事没事，我清醒着呢。”她挥手，舌头有点大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困。”
回到酒店的时候，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穿过大堂、上了电梯、走到十二楼走廊。走廊的灯光昏黄温暖，地毯上印着浅灰色的波浪纹，她拖着步子走到尽头，摸出房卡，随手往门把手上一贴。
门没响。
她歪着头看了看手里的房卡，又看了看门把手。感应区的小灯没亮，但把手是松的。她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“什么破锁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，推门进去。
洗手间的灯亮着。她急着上厕所，顾不上多想，先把包扔在玄关柜上，踢掉拖鞋，踉跄着冲进洗手间。马桶圈是放下来的，她坐下来，长长地呼了口气，脑袋往后仰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。
洗手间比她的宽敞，浴缸是独立式的，立在落地窗边，此刻里面已经放满了热水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水底沉着几片玫瑰花瓣。浴缸边缘的置物架上，整齐地摆着一瓶沐浴露、一瓶洗发水、一块香皂，还有一支透明的玻璃试管，里面装着半管浑浊的液体。
于知昱眯着眼看那支试管。她酒精上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是什么？精油？浴盐？但她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。手指解开连衣裙的扣子，裙子滑落在地，内衣搭在洗手台边缘，她光着脚走到浴缸边，抬腿跨了进去。
热水漫过身体的瞬间，她发出一声舒服的**，头靠在浴缸边缘的硅胶枕上，闭上眼睛。水波轻轻晃荡，玫瑰花瓣贴在她锁骨上。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，飘在温热的云端。
就是那时候，她的胳膊肘碰到了那支试管。
玻璃滑入水中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于知昱睁开一只眼，余光扫到试管歪倒在浴缸底部，液体在水里散开，像一缕乳白加淡黄色的烟。她没去捞，重新闭上眼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，大概是“算了”之类的。
然后她就睡着了。或者说，介于睡着和昏迷之间。水一直温着，浴缸的恒温系统嗡嗡地低鸣。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，梦境断断续续——她梦见自己在教室里板书，粉笔断了；梦见一条毛巾，上面有字，但她怎么都看不清；还梦见两个孩子，一个男孩，一个女孩，他们在争吵一种颜色，一个说是绿色，一说非要说是红色。
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下，间隔均匀，不轻不重。
于知昱的睫毛颤了颤，没睁眼。
“有人吗？”是一个男声，低沉，平稳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她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气球，被这句话猛地拽了上来。她睁开眼，水已经有些凉了，皮肤皱巴巴的，手指泡得发白。洗手间门外有脚步声，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——还是钥匙和房卡的碰撞声？
“谁？”她坐起来，水花哗啦响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抱歉打扰。”男声说，“这房间是我的，您是不是走错了？”
于知昱低头看自己。赤身裸体，泡在别人浴缸里，旁边还漂着一支被她碰倒的试管。她的脑子“轰”地炸开，血液从脚底蹿到头顶，又从头顶灌回脚底。她腾地站起来，水从身上淌下来，拽过浴巾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，胡乱擦了把脸和身体。衣服堆在洗手台边，她抓起来就往身上套，裙子拉链卡住一半，内衣扣子扣错了位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她一边系扣子一边往门口走，手按在洗手间门把上，又缩回来。她不敢开门。
“您还好吗？”外面的人问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，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“不用！”她声音拔高，又立刻压低，“我……我马上出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。外面是一个标准的酒店客房玄关，灯光比洗手间暗一些。她低着头，视线只够看到对方胸口以下，深灰色西裤，手里握着一叠讲义。他的体型比她高小半个头，肩膀很宽，站姿笔直。
“对不起，我喝多了，真的对不起……”她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，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房门。地板上有她一路滴的水渍。
“您住哪间？”他在身后问。
“1206！”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，冲出去，又冲回来，从玄关柜上抓起自己的包，然后再冲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她赤脚站在地毯上，浑身发热，裙子贴在身上，头发滴着水，狼狈得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她摸遍口袋，房卡还在。贴在1206的门锁上，“滴”一声，绿灯亮起。她推门进去，反锁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她把脸埋进膝盖，热水澡的舒适感早就退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下羞耻在皮肤下面烧。她闯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，用了他的浴缸，碰了他的东西，然后被他撞见。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。
然后她意识到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。米白色的棉质毛巾，边角绣着一行楷体小字。她凑到灯下看，针脚细密，颜色是深灰的线，绣的是：赫远岑。
于知昱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赫远岑。那个赞助方，那个首席研究员，那个林芳嘴里“性格很怪”的天才。她刚才用了他的浴缸，他后来进了门，而她穿得乱七八糟地站在他面前。
她把毛巾叠好，塞进枕头底下。明天就还回去，她想。但她怕被认出来，自己毕竟还没结婚，这事不要给传出去了啊，还是算了别还毛巾了。她把毛巾展开，上面有一个名字，看来是专用的毛巾，写的是：“赫远岑”，她从此就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第二天早餐时，她端着餐盘走进餐厅，远远看见靠窗的位子上，那个白衬衫男人正低头看手机。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。他的面前摆着黑咖啡和三明治，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于知昱的脚钉在原地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，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。于知昱立刻转身，几乎是把脸埋进餐盘里，快步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“你干嘛？”林芳端着粥过来，“脸这么红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她把炒蛋戳得稀烂。
“今晚还去喝酒不？”
“不了。”她摇头，斩钉截铁。
那天出海采样的时候，于知昱全程坐在船舱里没出去。她透过舷窗看见赫远岑站在船头，救生衣穿得规规矩矩，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说话。海风吹鼓他的衣摆，他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。于知昱把帽檐压得更低。
但是下午的讲座，她躲不掉了。会议厅里坐满了人，赫远岑站在讲台上做报告，PPT上全是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和数据模型。他讲话很简洁，一句废话都没有，语速平稳，像在念实验记录。于知昱坐在最后一排，视线盯着笔记本屏幕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第三天晚上是自由活动，于知昱借口不舒服留在房间。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，那条毛巾被她塞在行李箱夹层里，但那个名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。赫远岑，她默念这三个字，舌尖抵住上颚，发音干净利落。
她想还毛巾。但怎么还？敲他的门，说“这是您那条毛巾”？万一他认出来她就是那个闯入者呢？万一他告诉其他人呢？她还没结婚，这事传出去，老师群里会怎么想？同事会怎么看她？
而且，她闭上眼，想起他站在浴缸边的样子——虽然她没看清他的脸——那种平静的、礼貌的、完全不被冒犯的态度，反而让她更窘迫。她宁愿他骂她一顿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算了，毛巾不还了。反正他也不缺这一条。她把这件事咽下去，就当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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