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活动结束。于知昱拖着箱子退房的时候,余光扫过前台。赫远岑站在旁边,正在和酒店经理说话,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箱。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,胸口印着集团公司的logo,头发梳得很整齐,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正式一些。
于知昱加快脚步走向大巴。她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帽子扣在脸上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她透过帽檐的缝隙看见赫远岑提着保温箱走出大堂,往停车场的另一侧走去。他的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,消失在白色立柱后面。
她松了口气。结束了。
于知昱把那条毛巾她洗了,叠好,自己收进了行李箱。她在机场候机的时候,把毛巾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,然后折好,放进随身的小包里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。
她不知道,赫远岑那天从会场出来后,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,手里捏着一张房卡。那是他从前台补办的1208房卡,因为前一天晚上他的房门没锁好,被一个喝醉的女老师闯了进去。
他本来想找她谈一下,关于那支试管里的东西需要她配合做一次检测。但他查到她的名字后,看到了她的履历、她的婚讯。于知昱,二十五岁,下个月后结婚。他没有联系她。
大概半个月左右,于知昱结婚了。婚礼在中档酒店办了二十桌,第辰穿西装打领带,她穿白色婚纱,双方父母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。她挨桌敬酒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赫远岑现在在干什么?在实验室?还是在开会?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举杯,微笑,说谢谢。
婚后第一个月,她很快就发现怀孕,她和第辰过得不好不坏。第辰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,上班下班,偶尔应酬,周末在家看球赛,在有的事方面第辰从不主动,于知昱这么快就有了,他就更懒了。于知昱做饭他吃,不吃的时候点外卖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各刷各的手机。她想跟他聊聊学校的事,他嗯嗯啊啊地敷衍。她想跟他聊聊看的一本书,他说“你跟我讲这个干嘛,我又看不懂”。
她渐渐不说了。她开始加班,带学生做课题,参加各种教研活动。她让自己忙起来,忙到没空想别的。但偶尔夜深人静,第辰在隔壁房间打鼾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会想起三亚那个夜晚,那个温柔的男声,那条毛巾。赫远岑。她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最深处,像压着一颗没引爆的雷。
第二年春天,她在一次全省的生物教学研讨会上做报告。台下坐了两百多人,她站在台上讲学生课题的案例。讲到一半,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,然后停住了。
赫远岑坐在那里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点,眼镜换了一副细框的。他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,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。于知昱的PPT翻页笔差点脱手。
她硬着头皮讲完,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。主持人说“感谢于老师的精彩分享”,她鞠躬,快步走向侧门。走廊里空调开得很大,她靠在墙上,手心全是汗。
“于老师。”
她转身。赫远岑站在三米外。
“你讲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上次见面,”他走近一步,“之后,我总想起你。”
于知昱呼吸一滞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你不会认出来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你的工牌落在洗手间台面上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,“于知昱,还有你学校的名字。”
她闭上眼。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,早就被遗忘了。但此刻,他站在她面前,用和当时一样的平静语气说出她的名字,她就知道,什么都没过去。
“毛巾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“谢谢。”
赫远岑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于知昱第一次看见他笑,眼角有细纹,嘴角弯起来,牙齿很白,整张脸忽然变得不那么冷峻了。
于知昱盯着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你为什么留着毛巾?你为什么记得我?你为什么在这里?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“你结婚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“恭喜。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于知昱觉得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找到配偶了吗?”
赫远岑低头看她,目光温和而认真:“找到了。但对方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于知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她想说什么,但走廊尽头有人喊她的名字:“于老师!合影了!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赫远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她:“有问题可以联系我。无论是学术上的,还是别的方面。”
她接过名片。赫远岑。下面有手机号、邮箱、办公室电话。
“好。”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。
“那,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再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于知昱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空调的风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写了一行字:下次想泡澡,可以光明正大来借浴室。
她笑了一下,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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