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广轲的住宅在城郊,一栋老式自建房,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米黄色瓷砖,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房子被查封了七年,门口贴着褪色的封条,边角卷起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刘鑫站在院门外,看着技术组的同事用手环扫开了门锁。张望江的哥哥张望海在她旁边,手里牵着一条黑背警犬,狗叫“追风”,是队里资历最老的追踪犬,鼻子从来没出过错。
“进去之后别乱踩,”刘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名警员,“技术组先走,我们跟着追风的节奏。”
门开了。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。追风一进门就开始兴奋,尾巴绷直,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地嗅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屋内陈设还保持着七年前的样子。客厅里一张老式布艺沙发,茶几上放着半包发霉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。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,画框歪了,也没人扶正。餐厅的桌上甚至还有几只碗,碗底残留着黑色的痕迹,像是当年的饭菜彻底干涸后的遗骸。
“像干腌菜,”张望海低声说,“就是味道不太好。”
追风在客厅转了两圈,忽然猛地拽着张望海往屋后走。它的爪子在地砖上打滑,却一刻也不肯停。刘鑫和几名警员跟上去,穿过厨房,推开后门,眼前是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,大概二十来平,地面铺着红砖,缝隙里长满了枯草。角落里有一口水井,井口盖着块水泥板。院墙根下种过一排什么东西,如今只剩下一截截干枯的茎秆,在风里轻轻晃。
追风一进院子就疯了。它挣脱张望海手里的牵引绳,冲到院墙东侧,前爪疯狂地刨地,砖块被它扒得四处飞溅,泥土扬起来,落了刘鑫一裤腿。
“追风!”张望海喊了一声,但狗根本不听,刨得更凶了。
刘鑫蹲下身,看着追风刨的位置。那里的土壤颜色和周围明显不一样,更深,更松,像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踩实。她用手指捻了一点土放在鼻子下面闻,有一股隐约的腐殖质气息,但又和普通腐烂植物不同,带着某种动物性的腥臭。
“技术组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把这块地方挖开。”
技术组的人拎着铲子和筛网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表层土铲走。追风被张望海拉到一边,但它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,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。
挖到大约四十公分深的时候,铲子碰到了东西。技术员老赵蹲下去,用手套拨开泥土,露出一截灰白色的、表面布满斑驳纹路的东西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回头看刘鑫。
“刘队,是骨头。”
刘鑫走过去。那截骨头大约十公分长,两端膨大,关节面清晰可见。她虽然不是法医,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,人骨和动物骨的区别她还是能分出来的。
“继续挖,”她说,“小心点。”
泥土被一层层剥离。白骨越来越多,越来越完整。最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具完整的动物骨架,体型很大,从体长判断,活着的时候少说也有六七十斤。骨架的姿势蜷缩着,四肢收拢,头骨歪向一侧,下颌微微张开。
追风终于安静下来,坐在地上,盯着那具骨架,不再叫,也不再刨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“狗,”老赵说,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望,“是条狗。”
周围的警员都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泄了气。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把铲子往地上一戳。张望海走过来,蹲在骨架旁边看了看:“大型犬,德牧或者罗威纳那个体型的。陈广轲以前养狗?”
刘鑫没接话。她蹲下来,仔细看那具骨架。骨头上的软组织基本腐烂殆尽,但还有一些干燥的肌腱附着在关节处,像是没完全分解的干皮,颜色发黑,质地如皮革。肋骨上有几道平行的划痕,不明显,但确实存在。
“老赵,”她指了指那几道划痕,“这是什么?”
老赵凑过来,用放大镜看了看:“像是……砍痕?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不过也可能是埋之前被其他动物啃过。”
“埋之前?”刘鑫抬头看他,“你觉得这狗是死了才埋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刘鑫站起来,环顾院子。院墙东侧这个位置,离后门最远,紧挨着邻居家的围墙。地面比院子其他地方略高,明显是回填过的。她走到院墙根下,蹲下身看那排枯死的茎秆。茎秆下面的土里插着一截生锈的铁丝,弯成环状,半埋在土里。
“这里拴过狗,”她说,“有桩子,有铁丝。陈广轲养过一条狗,拴在这个位置。”
张望海走过来,看着那截铁丝:“那这狗怎么死的?老死的?”
“老死的话,为什么要埋在自家院子里?”刘鑫反问,“不嫌晦气?城里随便找个地方扔了,或者送去宠物火化,都比埋在自家后院正常。”
张望海沉默了。
刘鑫回到骨架旁边,重新蹲下来。她盯着那个歪向一侧的头骨看了很久。头骨的枕骨部位有一处凹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凹陷的边缘很整齐,呈放射状裂纹。
“老赵,”她指着那个凹陷,“钝器伤。”
老赵看了看,点头:“有可能。但死亡原因得等法医来确认。”
刘鑫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追风还坐在那里,盯着那具骨架,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。她走过去,蹲在追风旁边,摸了摸它的头。狗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对不对?”她轻声说,“你闻到的不只是骨头。”
张望海走过来:“刘鑫,你觉得这狗的死和陈广轲的案子有关系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她站起来,“但陈广轲逃了七年,为什么不回来?他爸妈死了他都没回来。十亿,他哪怕往家里寄点钱都做不到?他在怕什么?”
“怕被抓。”
刘鑫没有回答。她转头看向院墙外的方向。
技术组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骨架周围的泥土,拍照、测绘、编号。刘鑫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他们把那些白骨一根根取出来,放进证物袋。追风被张望海牵回了屋里,但它一路都在回头。
她拿出手机,给法医发了条消息:“有个犬类骸骨,需要做死因鉴定。另外,颅骨枕骨部位有钝器伤痕,我想知道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。”
法医回得很快:“生前伤和死后伤在骨骼上的表现不一样。如果是生前被打死的,骨裂边缘会有愈合反应或者出血浸润痕迹。死后伤就只是单纯的骨折。”
刘鑫把手机揣回口袋。她站在后门口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同事,看着那具已经变成白骨的狗,忽然想起追风刨地时的样子。那条狗刨得那么急,那么兴奋,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。
也许它找到的,不只是一具狗的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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