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望江笑了：“得，今天就在这博物馆里耗着了。”
刘鑫没说话，她重新看向光幕。画面里的陈广轲正走过边检通道，他忽然偏了一下头，目光似乎扫过了镜头。那一瞬间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张望江问。
刘鑫跟着念了一句：“‘时间不够了’。”
刘鑫和张望江对视了一眼。
“什么时间？”张望江低声问。
刘鑫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向操作台，调出了陈广轲的全部时间线。密密麻麻的节点在光幕上铺开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她用手指放大其中一段——那是陈广轲在去境外的最后时间。节点异常稀疏，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个空白。
“他在躲，”她说，“但不是躲警察。”
“那躲谁？”
“躲‘苟会计’。”
资料室的灯忽然暗了一瞬，随即恢复正常。
刘鑫坐回椅子上，盯着那扇即将亮起新画面的光幕。她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，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那个叫“苟会计”的人，可能比陈广轲本人更值得被找到。
M集团是外资企业，这家上市公司从事药物发现基础研究、医疗器械研发、生物信息学分析等，则不受上述禁止性规定的限制。不涉及敏感技术的一般生物医学研究，研究内容不涉及人体干细胞、基因诊断与治疗技术。赫远岑生物医学领域的专家，他的前半生都在国外学习和工作，直到快四十五岁才回国，在M集团担任技术骨干并持有限制性股票，是限制性普通股，带锁定期、限售条件的那种。
于知昱有两个儿子，在赫远岑之前，她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复姓的男人。
二十几年前，市档案馆的空调开得太足，于知昱穿着一件薄外套，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像是从纸张深处渗出来的，混着油墨和灰尘的气味，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她在社科类书架间站了快两个小时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，偶尔抽出一本来，翻到某个章节，用手机拍下需要的段落，再放回去。
她那天要找的是关于初中物理课本上要补充一些科学史背景，她想着能挖到一些有意思的素材。档案馆的旧资料比网上能找到的深得多，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铅字印得密密麻麻，竖排，有些地方还有前人的批注，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可她的心思渐渐不在资料上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，她早上进档案馆的时候，在门卫处刷了身份证登记，然后随手把身份证塞进了外套口袋。后来觉得热，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。再后来，她在书架前蹲下翻过几次底层的资料，外套可能从胳膊上滑下来过，也可能她中间把外套放在哪个阅览桌上过。她想不起来了。等她意识到身份证不见了的时候，已经把三楼社科区翻了个遍，口袋里、包里、外套里，全没有。她又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线找了一遍，书架之间、阅览桌底下、还书车旁边，甚至垃圾桶里都看了一眼，还是没有。
就是在那个时候，第辰出现了。
于知昱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第辰当时一定在某个书架后面观察了她好一会儿。因为他走过来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，既不过分热情，也不显得突兀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他说，“我看你在这儿转了好几圈了，脸色不太好。”
于知昱抬头看他。一个年轻男人，穿着浅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，像是刚从哪个阅览位过来的。他长得很普通，五官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，但眉眼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平和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。
“我身份证丢了，”于知昱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可能落在这个档案室里了。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”
“别急，”第辰把书合上，夹在腋下，“我帮你找。你记得最后一次用身份证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“进门的时候。后来我就一直在找资料，中间没再用过。”
“进门刷完卡之后呢？你去了哪些位置？”
于知昱努力回忆，指了指方向：“那边靠窗的阅览桌，我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从那边书架开始，一排一排往这边走。中间蹲下来翻过底层的资料，外套可能滑下来过。”
第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档案馆有监控，各个区域都有。我带你去监控室看看，应该能拍到你在哪里掉的。”
于知昱愣了一下：“还能看监控？”
“当然可以，”第辰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我叫第辰，在这里做档案数字化工作，嗯，走吧。”
监控室在档案馆地下一层，走廊很安静，脚步声被地毯吸走。第辰走在前面，偶尔回头看她一眼，像是怕她跟丢了。于知昱跟在他身后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，但还是揪着。
监控室的墙上排着几十个屏幕，每一块都分割成十六格画面，密密麻麻的黑白影像。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看见第辰进来，点了下头，没多问。第辰在操作台上调出了三楼社科区的回放，时间调到于知昱进门之后大约半小时。
“你注意看，”第辰指着屏幕，“这是你，从门口进来，刷卡，然后往里走。”
画面里的于知昱穿着那件薄外套，背着帆布包，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，消失在书架之间。第辰调出阅览区的画面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翻了会儿手机，然后起身往书架区走。外套搭在胳膊上，晃晃荡荡的。
“这里，”于知昱忽然说，“我外套滑了一下，我用手拉了一下——是不是那个时候？”
画面里的她正从两排书架之间挤过去，空间有点窄，外套从胳膊上滑落，她弯腰去捡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第辰把画面放慢，一帧一帧地看。就在于知昱弯腰捡外套的瞬间，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，无声地掉在地上。
“看到了，”第辰说，“身份证掉出来了。掉在这儿了。”
他记下时间点和画面位置，然后站起身：“走，去找。”
他们回到三楼。第辰走到那两排书架之间，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，没有。又抬头看书架，视线在几排书脊上来回扫。然后他伸手，从底数第二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硬壳书，翻到中间某一页，身份证夹在里面，露出一个角。
“应该是掉在地上之后，有人经过把它踢到书架底下了，或者你后来翻书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了。”他把身份证递给她，“收好，下次别放外套口袋了。”
于知昱接过身份证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想说谢谢，又觉得单说谢谢太轻了。她看着第辰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怎么知道在那个书架上？”
第辰耸耸肩：“监控里你掉身份证的位置，正好在那排书架前面。你后来又在那排书架前蹲过，可能是翻底层资料的时候顺手把地上的身份证带起来了，夹进了某本书里。那排书架最下面两层都是没人动的大部头，书和书架之间缝隙大，掉进去很正常。”
于知昱看着他，心想这人逻辑还挺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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