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后来，于知昱每次去档案馆查资料，都会在门口遇到第辰。有时候他在大厅的数字化工作台后面敲键盘，有时候推着一车待扫描的档案从走廊经过。他们开始打招呼，然后聊几句。第辰告诉她，他的工作是给旧档案做数字化备份，每天对着扫描仪和电脑，枯燥得很。于知昱说，那你比我强，我每天对着几十个初中生，嗓子都要喊哑了。
一来二往，两个人就熟了。第辰话不多，但每次开口都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。于知昱讲班上的学生怎么调皮，讲物理课上的实验怎么做，讲她备课的时候遇到什么有趣的知识点。第辰会听，偶尔接一两句，有时候还会从档案里翻出些相关的旧资料给她看。于知昱发现，他看似平淡，其实心很细。她随口说过喜欢某个年代的科普读物，过几天第辰就给她找了一摞出来，说是从待数字化的旧书里挑的。
他们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。没有谁正式表白，只是某一天，第辰在档案馆门口等她，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，说：“今天别查资料了，出去走走？”于知昱就跟他走了。后来他们每周都会见，吃饭、散步、看电影。再后来，第辰带她去见朋友，介绍的时候说“这是我女朋友”。于知昱笑了一下，没有反驳。
结婚的事提上日程是在第二年春天。
于知昱的父母对第辰印象不错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这个姓倒是不常见。”于知昱也没多想。直到有一天，她在办公室填一份表格，填到“子女姓氏”那一栏的时候，笔尖停住了。
她以后的孩子，会姓“第”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：第辰的“第”到底是什么来历？她只知道这是个很少见的姓，但从来没深究过。她甚至不知道“第”是一个姓，还是某个复姓被简化了。她拿着笔，在纸上画了几圈，决定晚上问问第辰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坐在第辰租的房子的小阳台上。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，第辰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，自己喝茶。于知昱捧着杯子，想了一会儿措辞。
“第辰，”她开口，“你的姓……是怎么来的？”
第辰放下茶杯，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。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？”
“长的。”
“其实，我的姓氏是‘第五’。”
于知昱愣了一下：“第五？第一第二那个第五？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第五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远处亮着灯的高楼，慢慢说起来：“第五这个姓，起源跟汉高祖刘邦有关。汉朝建立后，刘邦为了削弱战国时齐国田氏王族的势力，把他们迁往关中。田氏在齐国经营了几百年，根基太深，刘邦不放心，就把他们拆散，按门第次序强制改姓。第一、第二、第三，一直到第八。迁往‘第五门’的这一支，就以‘第五’为氏。”
于知昱听得入神，半晌才说：“所以你们家祖上是从田氏来的？”
“对，田氏。齐国那个田氏。”
“那其他几支呢？第一、第二、第三什么的，现在还有吗？”
第辰摇头：“没有了。这八支里只有‘第五’这一姓延续了下来。其他的要么消失了，要么简化成了别的姓。所以‘第五’是一个非常古老且罕见的复姓，全国姓这个的人不多。”
于知昱算了算：“那你们家历史上有没有什么名人？”
第辰喝了口茶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：“有。最显赫的是三位宰相。第五伦，东汉名臣，官至司空，是三公之一，以清廉正直著称。第五琦，唐代宰相，主管国家财政长达十余年，在安史之乱后帮朝廷重整经济。还有第五均，宋代宰相，参知政事。”
“三个宰相，”于知昱说，“你们家祖上还挺厉害。”
“还有东汉的太守第五访、刺史第五种，都是当时有名的官员。第五氏家族在汉唐之间其实一直有做官的，只是后来慢慢分散了。”
于知昱把牛奶喝完，放下杯子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那你们家现在还有多少人姓第五？”
“不多了，”第辰说，“最主要的聚居地是陕西省咸阳市旬邑县的魏洛村，村里有数千人姓第五。我小时候跟父亲回去过一次，族谱还在，祠堂也还在，不过我没见过全貌。”
于知昱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那我们以后带孩子去看看那个地方吧。”
第辰转头看她，目光里有一种于知昱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了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，语气很认真：“好。我以后一定带你们去看。”
于知昱靠在他肩上，又问：“第五的姓氏为什么后来简化为‘第’了？”
“我爷爷那辈简化了。他说‘第五’太长了，填表不方便。其实很多族人都简化了，有的改成了‘第’，有的改成了‘伍’。但我爸后来又把‘第五’改回来了——户口本上还是第五辰，只是平时叫‘第辰’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孩子姓什么？”
“第五，”第辰说，语气里没有犹豫，“姓第五。”
于知昱沉默了一会儿，把“第五”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几遍。第知昱，第五什么？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姓虽然长了一点，但念起来有一种特别的分量，像是一根线，从两千年前的汉朝一直牵到现在，牵到了她身边这个人身上。
“第五辰，”她试着念了一声。
第辰应了一声，低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她说，“就是觉得你这个姓，真好听。”
第辰笑了，把她往怀里揽了揽。阳台外面的夜色很深，远处有车灯划过，一闪一闪的。于知昱闭上眼睛，听见第辰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，平稳而踏实。她想起第一次在档案馆里，他蹲在书架前，从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书，把夹在里面的身份证递给她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，只是觉得这个人靠谱。现在看来，当初的那个判断没有错。
“第辰，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当初在档案馆，是不是故意跟我搭讪的？”
第辰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才承认：“我看你在那儿转了好几圈，脸色都白了，想着总不能不管吧。”
“所以你是好人。”
“那你因为我是个好人就嫁给我？”
于知昱抬头看他，认真想了想，说：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还因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姓第五。”
第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，在夜色里却格外清晰。于知昱也笑了，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，心想，以后他们的孩子会姓第五，那个从齐国田氏到关中第五门，走过两千多年的姓氏，会继续走下去。而她会带着孩子去旬邑魏洛村，去看那个祠堂，去看那本族谱，去看那些从来没有断过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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