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鑫和张望江拷贝了时间博物馆关于办案所需的影像资料，与第泽约了个时间，准备进行深入案件取证，厘清线索，细化各环节。
第泽公务实在是太繁忙，毕竟自己的企业经营、管理、决策，无论在业务、法务、财务三方面都要亲自把控，还要归集下一步乃至更多步的战略谈判筹码，只有在周末的一个下午，他答应在家里交谈，配合提供七年前有关中学同学陈广轲的情况。
警车拐上那条私家车道时，刘鑫就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。柏油路被防滑瓷砖路面取代，轮胎碾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两旁的法国梧桐笔直地伸展着，树干刷得雪白，树冠修剪成完美的球形，每隔一棵就有一盏铸铁路灯，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百合花形。虽然是白天，灯依然亮着，灯光是随着自然光线的明暗来自动调整的，在树冠下投出一圈一圈的暖光。
“你确定这是第泽的家？”刘鑫扭头问张望江。
张望江正盯着导航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“他助理发给我的定位，地址没错。而且我查过，W公司创始人第泽，登记住址就是这里。”他抬起头，也愣住了。
路在前方分成三道弧线，正中一道通向主宅，左右两道各通向看不到尽头的花园深处。主宅是一栋三层高的法式建筑，灰白色的石灰岩外墙，深灰色的曼莎屋顶，屋顶上开着三扇老虎窗，窗框镀着金边。立面上排列着落地窗，每一扇都有两米多高，白色窗棂上镶嵌着菱形的小格玻璃。正门前是一排六根爱奥尼柱式的门廊，石柱上缠绕着新绿的藤蔓，柱头涡卷里开着细小的白花。
刘鑫把警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。空气里有玫瑰、茉莉，还有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香，甜得发腻，又带着一丝凉意，像是刚浇过水。
“打造这么飒的住处，这得多少钱啊。”张望江推开车门，声音里压着某种说不清的腔调。
刘鑫没接话。她站在车旁，看着眼前这座宅邸。她进过各种各样的房子——老破小、安置房、城中村的群租房、高档公寓。但眼前这个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它。
正门的橡木门从里面打开，他们看到一个人走出来。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背心，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前臂，上面有一道旧疤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脸晒得黝黑，眉眼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端正。
“刘警官，张警官？”他的声音很厚，像石头沉进水底，“我是管家，姓赵。第先生在玫瑰园等你们。”
刘鑫注意到他说的是“玫瑰园”，不是“花园”。
赵管家领着他们绕过主宅侧面。碎石小径两旁是修剪成矮墙的薰衣草，紫色的穗子刚冒出来，还没到盛花期。再往外是一片草坪，草色翠绿均匀，像是铺的地毯，上面摆着两组白色大理石雕像——一组是维纳斯从海沫中升起，一组是阿波罗追逐达芙妮，达芙妮的手指正在变成月桂树的枝叶。刘鑫看了一眼，觉得那树叶子雕得过于逼真了，连叶脉都清清楚楚。
然后玫瑰园出现了。
它比刘鑫想象的大得多。整个花园被铁艺拱门分隔成六个区域，每个区域种着不同品种的玫瑰。铁艺拱门有两人多高，上面爬满了蔷薇，粉的白的挤成一团，枝条垂下来，像流苏。碎石路从拱门下穿过，两侧是修剪成金字塔形的黄杨，黄杨下面种着一排排玫瑰，花朵大得惊人，花瓣层层叠叠，边缘卷着蜜色的光。刘鑫认出了红玫瑰、白玫瑰、黄玫瑰、粉玫瑰，但更多的他根本叫不上颜色——有一种是灰蓝色的，像是把清晨的雾织成了花瓣；还有一种是暗绿的，只在花心泛着一丝鹅黄。
每一株玫瑰旁边都插着一块小小的铜牌，上面刻着花名。刘鑫凑近看了一眼——“月光的遗言”。旁边的写着“黎明前一刻”。再旁边的写着“where are you now”。
“每一株都有名字。”赵管家头也不回地说，“第先生亲自起的。”
他们穿过第二道铁艺拱门时，刘鑫听见了说话声。语速极快，像连珠炮，中间夹杂着笑声，另一个声音低沉些，偶尔插几句。绕过一丛三米高的白玫瑰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草坪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白色餐桌，至少能坐二十个人。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，摆着水晶杯和银质餐具。但此刻桌边只坐了三个人——一个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件亮蓝色的亚麻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正在比划着什么；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，一个在擦汗，一个在记笔记。
主位上的人看见他们，立刻站了起来。
他走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，步伐大而轻，像只大型猫科动物。刘鑫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第泽，W公司创始人，二十七岁，公开资料上这么写。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应该是常年户外运动晒出来的。头发剪得很短，几乎贴着头皮，鬓角有一道极浅的疤。眼睛是深琥珀色的，大而亮，眼尾上挑，看人的时候有种烧灼感，像是能把人看穿。他穿着运动鞋，没穿袜子，脚踝上系着一根编织的红绳。
“刘警官！张警官！”他伸出手，握手的力道很大，晃了两下就松开，“来得好来得好，我刚跟这俩投资人吵完架，正愁没人陪我吃饭。赵叔，加两把椅子。”
他转身就往回走，步子依然快，刘鑫和张望江对视一眼，快步跟上。那两个投资人站起来跟第泽握手告辞，第泽拍拍他们的肩膀，说了几句什么，两个人脸上的紧张松弛下来，笑着走了。
“坐，随便坐。”第泽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，自己却没坐，而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，把桌上的一盘无花果换到刘鑫面前，又把一瓶水推到张望江手边，“无花果是今早刚摘的，花园里那棵老树，甜。张警官喝水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，但手没停，脚也没停，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主位，一屁股坐下，把椅子往后一仰，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你们来查什么来着？”他问，像是突然想起来，“哦对，陈年旧案。陈广轲，潜逃出去的，还有那个会计，姓苟的，对吧？”
刘鑫刚拿起无花果的手停住了。“您知道的，陈广轲被遣返，苟会计失踪，他没交代的没核实的还很多。”
第泽对赵管家支吾了一下，赵管家应了一声，退下了。
第泽又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一颗无花果，掰开，红色的果肉露出来，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。他递了一半给刘鑫。
“吃。别客气。苟会计的事，你们想问什么就问。我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。但先说好，我跟她真不熟。”
“您最后一次见苟会计是什么时候？”张望江已经掏出本子开始记。
第泽坐回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，运动鞋的鞋底几乎要碰到桌沿。他的眼睛看着张望江，但刘鑫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七年前的三月十号。下午两点三十分。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？因为我那天正好在签辞职手续，签完字的时候她推门进来了，她说让人事给我多结一个月工资。我说不用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张望江的笔停住了。“您记得这么精确？”
第泽笑了。他的笑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嘴角刚裂开就收回去，留下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张警官，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，就是记性好。我的脑子跟你们不一样，你们记东西是往抽屉里放，一个抽屉放一样，找的时候还得翻。我的脑子是个筛子，什么都留着，什么时候想看，一倒就出来了。时间、日期、数字，全都是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眼睛盯着张望江，带着点促狭的光。
刘鑫把无花果的皮放在盘子边，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。他见过的各种人，吹牛的、装傻的、故作高深的，但第泽这种他第一次见。这个人说话像子弹，一句接一句，不给你插嘴的工夫。可他说的话又不像是在炫耀，倒像是真的觉得好玩，像小孩在展示自己会翻跟头。
“第先生，”刘鑫开口了，“苟会计在公司工作了多久？”
第泽说：“陈广轲的事她全部知道，她是从母公司调派过来陈广轲的子公司的，但和陈广轲的关系走得非常近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快的，但音量降了下来，带着某种刘鑫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苟会计的案子，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。但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们——苟会计最后说了一句话，说，能走掉的人是我该多好。”
刘鑫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这么说，她是想离开陈广轲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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