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泽把咖啡杯放下，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，声音清脆。
“我也看出来，她似乎压力特别大。好像有某种力量牵着她往前走，又不得不跟着走。”
风从玫瑰园深处吹过来，把桌上的餐巾吹起一角。刘鑫闻到浓烈的玫瑰香，混合着咖啡和青草的气味。远处的铁艺拱门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一只孔雀，拖着长长的尾巴，慢慢走过碎石小径。它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，翠蓝、金铜、紫罗兰，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收进了羽毛里。
“你知道怎么合法的把一家上市公司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吗？”第泽站起来，又开始绕着桌子走，“我在临走的前一天，准备去交辞职信，在陈广轲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和苟会计的对话。他们之间起了分歧，甚至争吵。”
刘鑫示意张望江赶紧记录，她没说话，仔细地听。
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第泽把他所听到的对话，几乎完整地复述了出来。
“陈总，你在说什么？分拆上市？”苟会计说。
陈广轲的声音：“子公司独立出技术，公司出资源，出市场，把公司养大，把子公司收下。”
苟会计：“分拆上市是正常资本运作，您打的什么主意？”
陈广轲：“我的想法是，设计股权结构，把母公司最值钱的专利转到子公司，评估报告写技术商业化，账面面值为0元。”
“零？这项专利去年来上亿的收入！”苟会计有点激动。
陈广轲说：“评估报告说了算，子公司拿到专利估值立刻从五亿跳到二十亿，母公司的账也没少，股民看不出来。”
苟会计拍了一下桌子，怒斥道：“你这是把母公司借钱偷到子公司去！”
陈广轲说：“这叫战略重组，然后，我以个人名义通过自己公司的投资持有某某科技15%。”
苟会计问：“你自己的钱投的？”
苟会计生气地说：“你拿集团的钱买子公司的股份，还说是你个人的！”
陈广轲理直气壮地讲：“这叫资本运作，等子公司上市，这15%就是几十亿。”
他接着说：“IPO5%新股，母公司集团看，母公司还是控股股东。”
苟会计反应过来，问：“但子公司上市后母公司市值没变，你个人的15%市值十几个亿。”
陈广轲进一步说：“子公司上市后，母公司剩下的52%股份，因为核心专利不在母公司，营收和利润都会掉，股价跌。”
苟会计问：“你早就知道母公司会跌？”
陈广轲说：“我当然知道。但那时候我的股份已经解禁了。”
苟会计更正的语气对他说：“你这不是分拆，是抢劫。”
陈广轲意味深长地说：“”资本没有道德，只有规则，这个方案你现在全部了解了？你手里有我的账，选站那边。”
第泽把他们的思绪拉回到玫瑰园，说：“刘警官，听我这么给您分析参考，苟会计的失踪，就是和这段谈话有着密切的关联。”
刘鑫笃定地点点头。
张望江有一个问题，对第泽发起提问，他问：“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辞职？是有什么避嫌的想法吗？你不是有技术股份的吗？”
第泽自嘲地笑了笑，又有点像讽刺张望江的孤陋寡闻那种意味地笑了笑。他说：“我那时其实就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达到一种高度，我不想靠家里的资源。”
刘鑫瞪了一眼张望江，附和着第泽的话，说：“第泽不想靠爸爸的托举得到成功。”
张望江吐了吐舌头，尴尬地缓解气氛说：“你已经凭自己的努力，达到了一定的成功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，不是吗。”
第泽咬了咬嘴唇，决定把整件事告诉他们，他把自己和陈广轲反目成仇的那一段过程讲了出来。
他们二人找了一间主题沙龙见面，壁炉里烧着雪松木，火舌舔着炉膛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第泽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，指节发白。咖啡已经凉了，杯口的金线在火光里闪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陈广轲坐在他对面，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。
陈广轲的公文包就放在上面，他穿着灰色的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头发梳得服帖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比中学时候胖了一些，但五官没怎么变——还是那双狭长的眼睛，薄薄的嘴唇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一点。
此刻他没笑。
“第泽，我跟你说了，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策。”陈广轲的声音平稳，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，“第三方评估机构审计报告，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。”
第泽盯着他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，几乎接近黑色。他的语速今天慢了很多，慢得不像他。
“陈广轲。”他把文件举起来，纸张哗哗作响，“你管这个叫集体决策？你一次性注入三个亿的知识产权——你那些专利值不值三个亿，谁说了算？”
陈广轲靠在椅背上，两手搭在扶手边缘，姿态放松。“独立第三方评估说了算。评估报告你手里那份就是。你要是不信，可以再找一家评估机构。”
“评估机构是你找的。”第泽气愤地说。第泽站起来，步子很快，围着茶几走了半圈。壁炉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晃来晃去。
陈广轲抬头看他。 “第泽，章程就是这么写的。你当初起草章程的时候，自己同意的条款。”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，像冬天的湖面。
“我当初写的章程里增资需要全体股东一致同意。”第泽说。
“后来章程改了，改成三分之二多数。”陈广轲解释说。
第泽停住了。他站在落地窗前，外面已经完全黑了，玻璃映出他的脸，还有身后陈广轲的影子。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比本人更大，更沉，压得整个房间都在往下坠。
“陈广轲。”第泽的声音低了一些，语速又快了，“我们是同学。你那时家庭困难，是我帮助你，我在照顾你！现在你却见利忘义，要把我挤出局！”
陈广轲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左边的嘴角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肌肉抽搐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今天亲自来跟你谈，而不是让律师来。”
“亲自来？你是来通知我的。你是来告诉我，我现在手里一点点的股份，也拿不到了。”
陈广轲语气像在念一个天气预报，“增资，每一次你都可以跟投。你没跟。”
“我拿什么跟？”第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，壁炉里的火苗被他的声浪震得晃了一下，“第一次增资，第二次，第三次。你把我的分红停了，我的工资三年没涨，我手里这点现金你比我清楚。你让我拿什么跟？”
“你可以借款。可以引入新的投资人。可以质押股权。”陈广轲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陈广轲，这他妈叫选择？”第泽愤怒了。
陈广轲终于动了一下。他坐直身体，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数字。
“第泽，你听清楚了。这知识产权，不是我的。是我控股的科技公司持有的。广轲科技的专利池里的发明专利，直接应用于母公司的核心产品线。你不让我注入，公司就得花同样的钱去外面买，而且买不到。”
陈广轲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，落在第泽脸上。壁炉里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，然后暗下去。“评估报告说了算。这就是现代公司治理。”
陈广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把文件合上，放回公文包，扣好银色的锁扣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每一步都做得清清楚楚。
陈广轲站起来。他比第泽矮半个头，但肩很宽，站直了像一堵墙。他拿起公文包，夹在腋下，走到第泽面前，停住了。
“你要是现在退出，我按上一轮估值回购，现金支付。你拿到钱，去买个小公司，重新开始。”
第泽盯着他。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，他忽然想起中学时代那些年，陈广轲坐在他前排，他经常盯着他的后脑勺看，看着就困了。
“你现在跟我说，让我拿钱走人。还是同学吗？”第泽似乎也做了某种决定，说。
陈广轲沉默了两秒。那两秒里，壁炉里的木头塌了一下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石板上，闪了闪就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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